谷雨前后,自然界生命的花季。人類開始踏青賞花,是冬雪之后的春光向往,亦是對生命的敬畏與朝拜。

  面對內地的百花錦簇,思緒里總也攆不走雪域高原,因為記憶中的藏族同胞也是酷愛花草的。 在他們眼里,天上的金太陽和地上的紅景天,就像生死不渝的一對姊妹。而紅景天的藏語稱謂,被叫做“索羅梅朵”,意思是“美麗的紅色花兒”。

  在西藏這片伸手就可以觸摸藍天的地方,大自然的溫暖陽光似乎格外青睞這里的山水草木。春末夏初,那些鱗次櫛比的喬、灌、草、花,從厚厚的雪被下面頑強地破繭而出,叫不上名,卻以自己特有的婀娜搖曳在遠天遠地的高山峽谷,環繞在藏式的圍欄房舍,構成濃郁獨特的西藏生態風情。其中火色的、不太多見的紅景天,最為攝人魂魄,堪稱尤物。

  紅景天,“索羅梅朵”,我喻它是勾人魂魄的“紅衣少女”。第一次看見它,我這個軍營漢子便鬼使神差,兩只眼貪婪到了癡迷。同行的一位警花妹子小高逗趣說:“難得耶,鐵漢柔情!”的確,它真的太美了。花朵艷麗,綠葉修長,形態呈菊花狀,花瓣與根莖一并透著火紅。在白色的積雪映襯下,那番婀娜,真的是傾倒路人沒商量。若用最凝練的文字概括它的特質,那就是:植根深固、秉性堅貞、傲風斗雪、熱烈奔放、生命力極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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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藏工作,行走高原久了,無論高不可及的喜馬拉雅山巔、遼遠無際的可可西里原野、還是碧藍靜謐的天河圣湖之畔,只要有陽光的地方,你就能找到如火的紅景天。

  “紅衣少女”的蹤跡,遍布雪域天涯,每次來來往往于漫漫山路,總能不時邂逅。看著它一簇簇地盡情開放,不禁感嘆如仙的美麗,神來的妖嬈。尤其那份深紅色的醒目,足可靚瞎了藍天大地。每次停留下來靜靜地凝視,心底里都會生發一種異樣,那是由衷的愛戀與感動。

  一次在藏北草原牧區,我指著一簇紅色的花朵求教于一位藏族阿加(藏語大哥):“這是紅景天嗎?”阿加看上去應該不算年高,卻已經有一點耳背,臉頰無疑也過早地顯露出歲月滄桑,慈祥的眼神里透著些許呆滯。我知道,那是高原風雪和強烈紫外線的“杰作”。面對我的詢問,他手中的瑪尼輪依然不停地隨著腕力勻速搖動著,目光只簡單地掃了我一眼,便依舊直視著圣湖的遠方。他的嘴角輕輕蠕動著,一定是在禱告著什么。蠕動的雙唇最終停下來后,才慢慢地轉過身來,用不太流利的藏式漢語對我說,“你是說索羅梅朵嗎?”我點了點頭。他接著說“那就是紅景天,我們也叫它映山紅,有時候我們還叫它山石榴。”當時我想,一種植物在同一個地方,怎么會有這么多名字,也許映山紅更適合它的自然形象吧。但是毋庸置疑,一本《西藏風土志》曾經告訴我,紅景天才是它標準的學名。那天告別阿加時,我友好地說了一句有點蹩腳卻足顯虔誠的藏族敬語:“突基切,阿加啦!索羅梅朵牙古都!”(謝謝您,尊貴的大哥!紅景天太好看了!)

  號稱“百草天國”的天上西藏,一百二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蒼蒼茫茫,花卉植物無以數計,紅景天該算是相對較少的野生資源。它大都生長在海拔3000至5000米以上的高寒山區,但品種卻有大紅景、小紅景、薔薇紅景等32種之多。特殊的高原自然地理和氣候條件,不僅造就了這一特殊植物種群在形態、生理上的特殊性,而且內含活性成份也復雜而量多。它既是艷紅如火的美麗花卉,還是一種非常珍貴的藏藥材,并以“高原人參”的美譽而聲名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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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隨一位藏族好友去拉薩藏醫院拜訪扎西院長,他的辦公室儼然百草花園,窗臺上、柜子里、碩大的辦公桌面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高原草藥標本。這個身著藏袍、頭戴氈禮帽的院長一臉醬色,除了鼻梁上架著的那副近視鏡外,完全找不到一點兒內地學者的影子,卻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閑聊中言及紅景天,他介紹說,“這味藥材應用歷史已經很悠久了,《神農本草經》和西藏的《四部醫典》,都把它列為藥中上品,肯定了它輕身益氣、活血化瘀、理肺補腎、不老延年的功效。兩千多年前,我們西藏人就以它入藥,用以強身健體,抵抗不良環境的影響,而且可以無毒多服、久服不傷人。他說,和許多草原上游牧的人群一樣,我的先輩們也一直用它煎水或者泡酒,出行時裝在牛皮囊袋里一路飲用,是消除身心勞累、緩解缺氧反應和抵抗山區寒冷很有效的辦法呢……”望著老扎西,飲著他親手沖制的酥油茶,我的內心陡生一種敬畏:生命科學啊,真的是不擇地域,在這個高到了極致的世界屋脊,探尋生命科學究竟需要怎樣的虔誠執著與毅力!紅景天,不正是因為人們首先戰勝地域的險惡,才發現了它對于人類生命所具有的“扶正固體、滋補益壽”的神奇功效嗎?!據說歷代藏醫將紅景天與蟲草、雪蓮并稱為“吉祥三寶”,其中的真諦應該也源于此吧。

  藏歷新年做客好友索朗德吉家,有幸結識了德吉的父親強巴老人。記得當時老人家拉著我的手不停地搖動,一聲聲地“金珠瑪米”,一聲聲地“亞古都”,重復了很多遍。我明白,那是發自翻身農奴心底里的聲音,因為共產黨解放軍對他是有恩的。西藏和平解放初期,拉薩市在金珠瑪米(解放軍)幫助下辦起了幾所以翻身農奴為主體的學校,強巴有幸第一批入校學習培訓,逐漸成為自治區政府機關的一名藏族干部。如今他已經年逾古稀,從教育廳的處長位置上退休很多年了,卻依然豪爽里透著睿智,言語間還夾雜著幾分幽默。聽說他肚子里裝著很多西藏故事,在我們的熱情蠱惑下,他三杯青稞酒下肚,故事便開講了。

  當然,有關紅景天的故事傳說,最是惟妙惟肖:相傳清朝康熙年間,我國西部康藏邊陲地區少數分裂分子舉兵叛亂,康熙大帝御駕親征。豈料將士們西出陽關,剛剛抵達昆侖山口,便一下子很難適應高原的缺氧環境,不少人出現了心慌氣短、惡心嘔吐、頭痛難忍、茶飯不思的癥狀。這樣的軍隊哪還有什么戰斗力呢?平叛因此大大受阻。康熙正一籌莫展之時,恰好當地藏胞獻來紅景天藥酒幾桶,士兵及時服用后,高原反應竟奇跡般地消失了。于是士氣大振,康熙指揮清軍一鼓作氣把叛亂分子打得潰敗四散。鳴金收兵后,大喜過望的康皇帝將紅景天稱為“仙賜草”,把紅景天泡制的藥酒冠以“楊威酒”,并從此將它欽定為御用貢品。

  強巴曾說,這是一個“流傳百年的故事”,是聽他爺爺講的。如今我再想起,老人家的聲音仍在耳邊蕩漾。進藏工作初期,似也對于紅景天的故事有所耳聞,卻是支離破碎,那天親耳聆聽此番繪聲繪色的敘述,感覺如飲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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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查到這個故事的史學記載,卻在拉薩藏醫院里找到了紅景天藥用價值的科學依據。二次造訪扎西院長時,這個臧家老學究告訴我,“故事傳說終究不免有演繹的成分,卻也未必是空穴來風,因為紅景天的神奇藥用價值是真實不虛的、科學適用的。西藏高寒缺氧、紫外線照射強烈、晝夜溫差過大,這些個特殊性賦予了紅景天特有的抗缺氧特質,它的根、莖以及全株都可以入藥。我們以它為主要原料制成的膠囊,已經成為目前高原抗缺氧的首選藥物。第一次上高原的人只要提前兩天服用了它,就能有效地防止因缺氧出現的不良反應。”

  老扎西的話,我深信。因為幾年的藏域生活中,我也親身試過。試后總會生發幾分驚訝,幾番感慨,這是天上西藏的神奇自然撰寫的神話,也是現代藏醫藥科學的實踐成果啊!作為這方面學術研究的帶頭人,扎西院長功不可沒。一人努力,惠及的卻是草原眾生、四海來賓、還有我這個知天命時申請進藏工作的軍旅草根、“天路過客”。

  那天,面對我的一番贊美,老扎西笑著擺擺手說,“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但研究課題的確取得了突破性成就。知道嗎?因為人的基本生理過程中,很多疾病的發病機理實際上就是一個缺氧的過程,高原病更明顯。缺氧是一種緊張性刺激,會引起身體產生一系列應激反應,出現頭痛、胸悶、眩暈、呼吸困難等等不良癥狀,嚴重或是突發性的,還可能昏迷甚至死亡。紅景天恰好具有適應原樣的作用,能優化機體對有害刺激的非特異性抵抗力,加強機體的適應性。”呵呵,科學就是科學。紅景天透過增強體內細胞的氧氣擴散,提升氧氣運用效益和抗氧化的能力,解決了人體對缺氧刺激適應力差的這個矛盾,有誰能夠否認它的奇妙絕倫呢?

  話到此處,扎西院長有點激動了。他接著說,“最新研究證實,紅景天提取物還能刺激肌肉在運動時的ATP合成或再合成,加速抗氧化活動,預防糖尿病、心血管病、神經退化以及類風濕性關節炎,對抑制肺癌細胞的生長和擴散也很直接……”

  看著神采飛揚侃侃而談的扎西,任何人都不得不心生無限感動。是啊,生物世界真的是處處未知,充滿了神奇。老扎西和他的同事們在努力破解未知的同時,也在創造著屬于自己的神奇。這份神奇不只屬于西藏,也屬于全中國、全人類。我知道,隨著西藏經濟的高速發展,市場對高原名貴藥材的需求也在隨之加大,藏藥資源利用與保護的矛盾日益突出。中科院會同西藏藥業集團將目光投向了未來藏藥的可持續發展,近十幾年共投入26億多元資金,在藏東南林芝等地建立了藏藥材生產基地和藏藥資源保護示范區,大力開展了藏藥材的人工種植和科技開發,并已經形成了“藏藥和生物制藥雙翼齊飛”的戰略發展格局。此舉無疑是西藏之福,人類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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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景天的濟世功效是無可替代的,這是理性的認知,但感性讓我更青睞它的如血怒放。在白色的雪世界里,它的那份紅,如同在壯烈赴死。每每看見它,我總會想起那個“杜鵑啼血”的成語典故,記起蜀國那位愛民如子的望帝,耳邊仿佛響起他“民貴啊,民貴啊!”的呼號。退位在野的望帝落魄民間市井,化作杜鵑鳥兒泣血啼叫,為民請命,嘴巴滴出的血染紅了草地,開出了鮮紅的杜鵑花,于是漫山遍野的杜鵑花成了百姓心中生命的圖騰。紅景天雖然不及杜鵑花那般知名,我篤信它比那杜鵑更為壯美,因為它開在“世界屋脊”。在終年積雪不化的高山峽谷中,它綻放的不只是嬌艷,更是大無畏的風骨。那種嫣紅,也許是為了展示青春,但我卻感受到了一種慘烈,一種永恒的高貴。它在以自己的英勇犧牲換取著高原人類生者的堅強。

  在藏南草原上,還有一位被藏族同胞口口相傳的80高齡老太太,雅號“木屋山人”。她,是中國著名的高原植物學家徐鳳翔。一個北京皇城根下的知識女性,47歲毅然進藏,在高原搭建的一個個小木屋,成了她不固定的“家”。東起金沙江畔,西至阿里邊界,南始喜馬拉雅南坡山谷林區邊緣,北達萬里羌塘無人區,她一路徜徉阡陌,海拔從800多米直到珠峰大本營5400米,足跡遍布世界屋脊。在高原植物家族中,她用一步步挪動的雙腳研考記錄著這片特殊環境中的生態發展與平衡,其中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在森林度過。戰風雪、斗嚴寒、抗蚊蟲螞蝗叮咬、防狼群野獸襲擊……長年野外考察所經歷的艱辛和危險,為她的高原生態研究蒙上了一層傳奇的色彩。所獲得的第一手數據、標本和圖像資料,使西藏躋身“世界植物種類之最”的行列,并有了“太陽的寶庫,植物的帝都”的美譽。在高山峽谷中那個叫做崗鄉的地方,她搭建的小木屋成了“花木博物館”,其中的紅景天,尤其鮮艷奪目。“高原的女兒”、“森林的女神”、“盛開的紅景天”,是藏族同胞對她的評價,也是送給她的最高獎賞。退休離開西藏時,老人即興賦詩抒懷:“末春三月別高原,千山極目舞翩躚,花蔟柳絲關不住,壯心飛向紅景天。”耄耋老人,仍以紅景天詠志,其情、其懷、其人格風范,又何嘗不似那高潔灼熱的索羅梅朵呢?

  索羅梅朵——紅景天,一道雪世界的靚麗風景。有太多的文人墨客欣賞它的堅,對它扎根高原、不怕風雪蹂躪的風骨贊美有加。我是軍人,卻格外喜歡它的紅,并樂于將那份紅凝成一種特別的情結,系在綠色的軍營,寄托于肩上的責任、身上的使命。在我眼里,它的片片紅葉,更像是我們頭頂上的顆顆紅星。

  “紅衣少女”,昭示雪山草原的陽光與吉祥,而堅守在終年積雪的高山哨所的綠裝勇士們,卻在以自己的奉獻犧牲支撐著祖國人民的安寧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