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清明,又至清明。今年,尤其戀上了清明前夕這段日子。

  在時令意義上,清明節前是春分,戀它,是因為萬物復蘇春光明媚,正是踏青攬勝的好時光。而在情感層面上,清明節上墳掃墓祭奠亡靈的傳統習俗,卻給這個特別的節日蒙上了些許陰影,使它的春光主題發生了重心傾斜,讓清新明朗與哀惋凄美聯系在了一起。也許正是因為此吧,戀它,崔生了甚于以往的情思懷念、愛心噴發。那,是一份含淚的浪漫。

  經驗驅使,今年上墳掃墓利用雙休日提前兩周行動,成功避開了節前陵園人群扎堆和車輛擁堵。沿途熟悉的風光,勾起無限遐想,引來諸多思索;陵園里熟悉的墓地,凝聚著最美的回憶與思念,也凝聚著最真摯的情意和守望。

  小時候愛戀清明節,是因為頑劣,因為有點兒貪念,意欲沾點兒先祖的光,借著祭奠亡靈于墳頭享用供品,那都是平時輕易吃不到的東西,而且掃墓完畢回到家里還能吃頓母親做的好飯菜,那也是平時輕易吃不到的。如此這般的奢望,自然是“一年難得一清明”了。

  還記憶猶新的是,能借著好奇心玩一把惡作劇。那時候常聽老人們說清明節是“鬼節”,卻一直不曾見過鬼的模樣,于是模仿電影里的故事情節,一次于天黑入夜時分白布蒙面,悄悄跟隨在一幼童屁股后面裝神扮鬼,結果嚇得那個幼童亡命般奔逃,一路狂叫著“鬼呀!有鬼呀!”,那叫聲失魂落魄,滿村恐怖,連帶一家家躲在屋子里的婦孺村姑們也紛紛驚悚不堪。鬧罷了,人們驚夢醒來,自然口罰不斷。自覺良心不安,為圖個心理平衡,也為求個“陰間親人諒解”,第二天便匆匆帶著白面饅頭和紙錢去祖墳前擺供焚香,祈禱平安萬福。

  長大了,上學了,知道了清明節的文化淵源,懂得了許多科學知識,才明白所謂陰間“鬼節”,也就是陽間的人們那么一說罷了。陰陽兩間愛心寄托,才是實質。

  是啊,每個人的生命履歷都在蹣跚前行中日益厚重,其中的親情、愛情又回饋感動著生命,于是珍惜生者、緬懷死者,成為人們釋放大愛的一種必然。傳統節日中的清明節,自然也就成了陰陽兩隔的親人相約碰撞靈魂的日子。

  至于方式嘛,當然要活著的人來操作,自古而今流行不衰的傳統習俗無非兩種:一是插柳紀念先人,因“柳”“留”諧音,留下對逝者永遠的追思與懷念。二是燒紙送錢,據說死去的人到了陰曹地府也和陽間一樣要花錢買吃買喝,陰間不能制造錢,則要陽間的親人施給,陰陽之間不通車不通航又無郵差,卻可以將紙錢燒化相送,燒得多,那邊的親人收到的也就多。這樣的戀情傳統而又世俗,卻也真情滿滿。

  在許多人印象中,清明是與哀傷、悲戚劃等號的。連唐朝詩人杜牧都說“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呢。其實,看似“綠未肥、紅未瘦”的清明,大自然早已經展露勃勃生機與力量,并因此而成為人間情愫的載體,人們在感受風和、日暖、氣清、花放之愜意的同時,更可收藏大愛的美好。

  我的此次清明行動,其實持續了好幾天。傳統的例行祭祖,攜老婆孩子祭奠已故先父母和岳父母的方式依舊,有故事,無新意,話題自不必多說。值得一敘的倒是陪同鐵桿朋友給他年近90、而且多病纏身的父母親提前覓一處入土為安的寶地,所歷所感收獲多多。朋友的父親是寧夏中衛人,母親卻出生于甘肅蘭州,靈魂棲息地最終選在哪里合適呢?老人一時猶豫不定。于是我們踏青尋地兩不誤,分別游覽了蘭州和中衛兩市的五處園林墓地,為的是給二老提供第一手參考資料。一路風塵奔波之后,朋友調侃此舉辛勞為“孝道之旅”,而他女兒卻歸納為“兩地五園,靈魂洗禮”。都很經典,而我覺得更像是一場“愛”字為主題的文化盛宴。

  的確,在藍天與青山的懷抱之中、綠樹叢蔭之間,除了感受死亡、領略悲戚、寄托哀思之外,讓我覺悟最多的還有那個偉大而永恒的詞眼——愛情。

  一片片墓地,演繹著一番番凄楚,蕩漾著一支支壯美的戀歌。


0327_6.jpg

  兩市五園公墓中,所見最多的是夫妻合葬墓。那一塊塊寧靜肅穆的墓碑上出雙入對的姓名告訴我,他們由花季歲月開始相識,及至相知相愛,爾后一起慢慢變老,最后永遠地依偎在了大地之下的這片方寸之處。凝視那合葬墓碑上一對又一對情侶的照片,很溫馨、很浪漫,而且大多數看上去很年輕,給人以“英年早逝”的惋惜。祥查碑文,才發現照片與亡者的生卒年齡不相適合,有的還相去甚遠。我猜,他們一定是在留戀美好,想把自己最滿意的一份燦爛留在人間,也留給自己的后代;默誦墓碑背面一行又一行青澀婉約的墓志銘,讓人很感動,感動的心底泛潮,眼睛濕潤。

  還有一些合葬墓的墓碑卻只刻寫著一個人名,另一人名被與墓碑同色的膠帶紙覆蓋著,或者干脆虛以空位。那是正處于孤獨寂寞時段的等待狀態,有男人等女人的,也有女人等男人的,總之是一個在陰間,一個在陽世。我知道,這種特殊的等待,也許是我們每個人日后都可能無法跨越的,一個在里頭等,一個在外頭等,直到地下重逢的那一天。墓碑上那一虛一實的名字似乎在喃喃自語:雖然陰陽兩隔,我們仍在戀愛時節,心仍牽在一起,并且在每年清明節這個固定的時間和地點約會此處。清明之外等待的年頭可能很漫長,也可能很短促,但我們忠貞不二,最終要再度聚首,永遠不再分開……

  蘭州黃河南岸的南山故園陵墓群里,有一塊墓碑上鐫刻著一位陽光男孩的名字陳亮,墓志銘介紹他是一名博士研究生,去世時才28歲。工作人員告訴我,這男孩生前被兩個優秀女孩同時追戀、及至愛得死去活來,近乎到了以撕斗方式論輸贏的地步。男孩不愿意愧對女孩中的任何一個,兩難之際,他卻因感冒發高燒而意外死于青霉素過敏癥。真是生命的浩劫啊!蒼天對陳亮嚴重不公,卻換得了兩位癡情女孩的公平,同時也賦予了兩個女孩無盡的遺憾、失落、痛苦與哀思,她們各自常來這里祭奠愛情,舉行只屬于自己的特殊的葬禮,但從來都不會照面,冥冥中的配合,異常默契。

  蘭州華林山陵園中有一塊墓碑,上面貼的照片是一位戴著眼鏡的老太太,安詳而富態地微笑著。據說她有恩愛的老伴,并且兒孫成群,卻是獨葬。陵園管理人員說,這個老太太是本地人,葬在這里的骨灰只有一半,老頭是西路軍的一位老紅軍戰士,去世時堅持回到了遙遠的四川老家,進入了自己的家族群墓地,而老太太卻不愿意背井離鄉,始終下不了游離別處的決心。是啊,天府之國,山清水秀人杰地靈,活著的人“到了,就不愿意離開”,無疑也是亡者寄托靈魂的上乘之地,然而相對荒蕪貧瘠的甘肅卻是給了她生命的地方,也是她與老伴愛情的源頭。在這里,她陪著老頭演繹了曾經戰火的浪漫,也感受了長期和平的溫馨。老太太既留戀故土,同時又難以舍棄與老頭分開,去世時便把自己的骨灰分一半去陪伴老頭了……我不能不為兩位老人感動:革命伴侶,不求卓越,活著是漫長一生的相互廝守,轟轟烈烈;死后依然不離不棄,平平靜靜。并且既注重親情,又堅守愛情,還兼顧著悠悠故鄉情。

  雙龍崗陵園,是中衛市最大最美的公墓群。漫步其間,雖為肅穆時光,卻也心曠神怡。留心觀察,似乎發現比別處多了一些獨葬的男男女女,詢問工作人員,并無特別原因,想來應該是大腦關注重點位移,一時的錯覺吧。這些獨葬的亡者既不是丈夫和父親,也不是妻子和母親,顯然未婚。年齡大都在20至35歲之間,正當婚戀的黃金時期,卻因種種不測而英年早逝。我心中暗自發問,他們短暫的生命里有沒有遭逢過愛情呢?無人回答。但我猜想應該有的!因為情竇盛開的季節,愛情是自然生理使然,是每個俊男靚女的第一期盼,也是他們個人生活的主旋律。遺憾的是,無論他們曾經有或者沒有過愛情,今天都已經被深深埋在了心底、也埋在了這厚厚的黃土大地之下。透過墓碑厚土,我仿佛窺見了他們中有人曾經愛的轟轟烈烈,否則,媒體曾經不時報道的“墓地邊的婚禮”、“婚禮式的葬禮”等等,就無從解釋了。


0327_7_副本.jpg

  目光從蘭州和中衛的清明節收回,我的思緒不禁飛到了著名的天津永安公墓的“月亮節”。那里的青年男女大多來自全國各地,公墓園林是他們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們寄托希望的事業平臺,甚至就是他們的家。他們的愛情在那里萌芽和成熟,為了紀念愛情開始的地方,婚紗照定格在墓園佳境,婚慶喜事也在墓區里舉行。從2009年起每年的母親節,公墓里都會顯得喜氣洋洋,在親友的見證下,一對對戀人在自己工作的公墓舉辦莊嚴的結婚典禮。在這個意義上,公墓又是他們的“月老”,這一天便被他們稱作“月亮節”。別樣的墓地婚禮,表達了新人們“只有死亡,才能將你我分離。”的錚錚誓言。截至現在,已經有20余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在那里誕生。如此墓地,難道還僅僅是一個個陰間亡靈的集散之地嗎?不!它無疑也成了陽世里一對對鮮活的戀人升華愛情、鑄就美滿的天堂。

  身為軍人,曾經服役西藏高原。難忘,在地球的最高處、華夏最遙遠的天邊、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有一段“軍字號的戀歌”壯美無比,至今蕩漾耳畔,經久不息。

  那是在遙遠的日喀則烈士陵園,公墓群里靜臥著的兩座墳塋,非常孤苦。它向人們訴說著一段50多年前的愛情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對西藏軍人。男的叫任致遜,女的叫馬景然。因為兩家父母都是抗戰時的老革命和老戰友,所以他倆不僅從小就認識,而且是結伴長大。

  1961年,這對熱血青年高中畢業,一起考入了解放軍西安炮校,雙雙穿上了軍裝。也正是在大西北的這所“軍官的搖籃”里,兩人理所當然地成了戀人。

  軍校畢業后,兩人一起申請去了駐藏部隊,馬景然是那支200名進藏畢業生隊伍中唯一的女性。在荒蠻、寒冷、高度缺氧的漫漫天路上,他們經歷了常人難以承受的艱苦與磨難,在孤寂、單調、甚至殘酷的哨所邊卡,他們逐漸成長為優秀的高原合格軍人。

  就在行將舉行婚禮之際,中印自衛反擊戰爆發了,任致遜奉命投入戰斗,去了前線指揮所,馬景然留在拉薩,從事軍情聯絡工作。分手之時兩人約定:戰事平息,拜堂成親。

  可是,人們多么不愿意面對這個“可是”:來自印軍方向的一發罪惡的炮彈擊中了我軍指揮所,任致遜腹部中彈,當場殉難。指揮所一片火海,我們的英雄,儼然鳳凰涅槃……

  噩耗傳來,部隊首長不忍心馬景然立刻面對這個猝不及防的打擊,只說任致遜傷的很重,以便她有一個心理緩沖的余地,隨后安排她去前線探望,實際是讓她前往參加葬禮。蜿蜒崎嶇的高原山路上,一輛老式的蘇聯嘎斯-63軍車朝著亞東方向疾馳,這是軍區首長為馬景然特批安排的專車。在那樣一個條件艱苦的年代,這種安排絕無僅有。

  可是,人們再一次無法逃避這個該死的“可是”——就在嘎斯車離開拉薩260公里之后的那個叫大竹卡的地方,那個幾乎要把心臟顛甩出來的雪古拉山腳下,飛馳的嘎斯車翻了!一路悲傷的馬景然對意外車禍毫無防備,強大的慣性力量將她拋出,而后一頭撞在車前窗的鐵支架上,血流如注,當場犧牲。

  白雪皚皚、海拔5400米的雪古拉山,染上了一片嫣紅……

  讓人們心痛之后又覺安慰的是,馬景然至死也不知道任致遜已經先她而去,而任致遜犧牲時也不知道馬景然會緊跟著尾隨而來。在這對戀人與行將舉行的圣潔婚禮擦肩而過的時候,在他們離開這個讓他們倍加留戀的世界的時候,他們心中彼此的愛人都還活著,也一定希望對方活的幸福,長命百歲。

  是上蒼跟他們開了一個大玩笑,非要讓他們生離死別,玩笑過后又不忍把他們真的分開,于是讓他們拉著手共赴黃泉,在天堂里相聚相守,恩愛永遠。


0327_8_副本.jpg

  這個故事的訴說本該就這樣結束了,有關這對戀人犧牲后的一段軼事卻依然發人深思:由于任致遜和馬景然犧牲后不是在烈士陵園中合葬的,活著的同學們于是多次呼吁,要求有關部門批準掘墓合葬,但交涉未果。其中的一位男同學后來升任了將軍,每年清明節都去為二人掃墓,每次也都感慨如果能把這二人合葬在一起該多好。然而,將軍的心愿也久久未能實現。后來,這個心愿成了知道這個故事的眾多的人們共同的心愿,于是,又一份正式報告送達管理烈士陵園的日喀則地區民政局。大家堅信,自己被這個愛情故事灼傷了的心靈,這回應該能夠得到撫慰了,但得到的答復仍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民政局答復:戰友意愿可嘉,也能夠理解,卻不合國家規定和當地民俗。烈士陵園非同一般墓地,掘墓合葬不適宜。

  是啊,半個世紀過去了。仔細想想,當時沒有合葬,也許是匆忙,也許因為這對戀人最終并未正式領證婚配,或者是不宜在烈士陵園這樣莊嚴的場所宣示兒女私情?已經考證不清楚了。無論怎樣,我們今天僅從個人感情出發,想推翻那個年代已定格為歷史的事情,似有不妥。

  相愛的人死了,他們的愛情卻得到了永生。活著的戰友們愛他們,更愛他們忠勇慘烈的愛情、愛他們可歌可泣的故事……

  墓地中記載和展示的愛情,只是人間愛情的部分縮影。我卻從中深悟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人世間的愛情有永恒的,也有善變的,而墓地記錄的愛情,絕對是永恒的。

  清明,清潔明朗的日子。不僅屬于亡者,也屬于活著的每一個人。朋友父母的墓地選項,尚待兩位老人家日后斟酌定奪,而源自陵園的情思,卻一直左右著心靈。清明墓地凝聚著人間最美的回憶與思念,凝聚著最真摯的情意和守望。其中的愛情,最為讓人難以忘懷。

  古人有言:“死去元知萬事空”,而我堅信:愛情,永遠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