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兵的曠世絕作——世界上最難修建的成昆鐵路。“嗚——嗚——”列車拖著長長的汽笛聲,奔馳在成昆鐵路線的萬水千山之間,帶起了一路清涼的春風。

       如果你是第一次坐上這條鐵路的列車,窗外的一切你會感到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崎嶇的山路上,幽深的山澗里,有我們進軍的腳步,锃亮的鋼軌上,大橋的鉚釘上有我們的汗水和指痕。在這號稱”世界地質博物館”的線路上,英雄的鐵道兵戰士,筑路工人和民兵并肩戰斗鑿穿了幾百座大山,修通了427座隧道。飛架了653座橋梁。

       可是當年為了盡快修建成功成昆線,英雄的鐵道兵戰士們修建一段就開進一段,誰都沒有顧得上回頭領略一下沿線的風光。

       看啊,橋下還有橋,火車又轉圈兒了,同車的人們大聲喊著,這時候列車穿出隧道,駛上了一座大鐵橋。人們俯瞰著橋下,果真又見交叉著一座大跨度的石拱橋。這就是成昆鐵路北段的“眼鏡”形展線。說著,列車已經來到了橫斷山脈的大小涼山了。這一路上,鐵路時東時西,讓人們搞不清方向。迂回重疊,橋隧相連,許多地方竟然找不到一塊兒修建車站的平地。當年,設計人員只好把30多個火車站修建在了橋上或者隧道里。列車只得一會兒停在橋上,一會兒又停在山洞里。

微信圖片_20200929093542.jpg       像眼前這樣的盤山展線。一條成昆線還有多處。什么燈泡型的,麻花型的,還有樓上樓的三層鐵路。單說這一處“眼鏡”的展線,直線距離雖然只有四公里。鐵路卻需要繞行修蜿蜒長達25公里的延長線。火車剛從一個洞口鉆出來。在大山腹地當中兜了一個圈兒,又從這個洞口兒上頭200多米的地方鉆了出來。就這樣。從成都平原開出的列車硬是從海拔2800多米的大小涼山爬了過來。

       當列車從那190多米高跨度的金沙江大橋上隆隆駛過的時候。你俯瞰那峽谷當中奔騰的江水吧,接著那感覺自己仿佛是飛在天上。等列車傍著高高的山腰東拐西彎的時候,你俯視車輪下的茫茫云霧,又仿佛是自己航行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

       這些驚心動魄的奇跡,若不是你親眼看一看,真難以想象人們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力量,把那大橋拖進九霄云外,把火車推過懸崖絕壁。難怪車上的旅客們都會驚嘆不已,誰不為我們祖國曾經建設成這樣的鐵路而驕傲,誰不為創造這一勝利成果的筑路人而自豪! 


       然而,最讓人驚奇的是還是鐵路兩側的巨大變化。看吧,莫非那就是當年進軍成昆鐵路的渡口。那時候鐵道兵過江乘的是竹筏和小船。而今天,人們來往穿梭的分明是嘟嘟叫著的大輪船。

       莫非那就是鐵道兵撐起第一所帳篷的山岙,當初大山里荊棘叢生,連塊兒帳篷大的平地也難找。如今卻開出了一層層平展展的梯田。渾身通紅的小型拖拉機正在田野里奔馳。不遠處,山谷間露出了一排排高大煙囪的尖頂和一大片正在興建的廠房,上面還橫著一排琴弦似的高壓線。變了,由于一條成昆鐵路穿越祖國的大西南,一切都改變了,變得那么的快,變得那么的美。

       人們恍惚覺得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于是當年的戰斗情景,就像迎面撲來的山峰隧道橋梁一樣,一木一草一物,從老鐵道兵的眼前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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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1966年的秋天,文革風暴席卷全國,鐵道兵部隊卻奉命轉戰到樂果山開辟新的戰場。樂果山坐落在川西兩江匯流的地方。原名是“寸步苦”。這里山峰蔽日,峭壁鉆天,山間僅有一條崎嶇的羊腸小路可走。稍有不慎就有跌落深淵的危險。舊社會彝族奴隸主逼著奴隸娃兒去這條羊腸小路上背馱貨物。有多少奴隸娃子摔死在這“寸步苦”上,誰也說不清。

       據說山腰間還有一個石洞,當時過往的奴隸每摔死一個,后面跟上來的奴隸就撿塊兒石頭丟進洞里。年復一年到新中國建國初期民主改革時,洞里的石頭都堆到了洞口了——那可全是農奴們的尸骨啊!

       新中國成立以后黨和國家十分關懷邊疆少數民族的生產和生活,不顧路途艱險,千方百計把生產和生活資料運進大山里來。山里農業豐收了,翻身農奴歡天喜地,背著糧食和珍貴的藥材、山貨,翻山越嶺踴躍去城里賣給國家。但是路難走啊。大西南羊腸小路千萬條,怎么能適合祖國西南經濟發展和國防建設的需要呢?人們多么盼望能在千山萬壑中開出一條寬闊平坦的大路啊。

       終于在1964年的八月,毛主席發出了成昆鐵路要快修的號召,擂響了進軍成昆鐵路的戰鼓。人民鐵道兵筑路大軍奉命浩浩蕩蕩地開赴大西南,迅速地揭開了修建成昆鐵路大會戰的序幕。一支支鐵道兵部隊在戰斗的歲月里,開進了樂果山。開工那天,團長帶著尖兵連來到山下,大家望著那離江面達40多米高的峭壁上的開挖點,真感到有點兒頭暈。那上面是一塊懸石,只能供兩個人站立。別說輪錘作業,就是站在上面往底下一看,也會令人頭昏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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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道兵技術人員經過反復研究以后,決定在斜坡爬道搭成之前,從山頂用繩索吊下兩個人去打炮眼。可是沒聽見幾聲錘響,那兩個戰士便上來了。原來他倆站在懸石上,怎么也擺弄不好位置。要么是繩索晃蕩晃蕩的掌不住鋼釬,要么就是只能側著身子,用左手掄錘,真好似牯牛掉進了井里,有勁兒讓你使不上。排長以詢問的目光看著團長說等搭成斜坡爬道再干吧。“不能等!”老團長舉手往下一劈,斬釘截鐵地說,“我們知道,祖國人民期待著這條鐵路,毛主席他老人家也在看著我們,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擱!”

       排長說那誰會左手論錘呢?老團長敏捷地抓住了大錘把,“我!”。大家一下子圍起了老團長。是啊。可不能讓他下去。從茫茫的西北高原到烽火連天的朝鮮戰場,從洶涌遄急的九龍江邊到白雪皚皚的大興安嶺,從巍峨磅礴的烏蒙山區到水拍云崖暖的金沙江畔。20多年來,老團長沒有松過一口氣,沒有停過一步腳。今天這種危險的活兒,說什么也不能讓老團長干呢。

     “怎么你們不相信我左手打一下,右手也能打一下”。老團長詼諧地說。不管怎么說,大家還是不讓團長下去。忽然,團長指著遠處一塊石壁說,你們瞧,大家順著他的手望去。懸崖絕壁上寫著大標語,“紅軍萬歲”幾個大字清晰地映入了眼簾。團長出神的凝視著紅軍的標語說,咱們修的這條路,就是當年紅軍長征走過的路。當年紅軍走的過去,咱們就上不去嗎?咱們也要有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的英雄氣概。這樣吧,我教,你們跟著我學。一席話,說得大家心里熱乎乎的。

     “叮當!叮當!”老團長揮著大錘,教得很細,戰士們干的很猛,深山幽谷里回蕩著勞動的號子聲。你知道嗎?這就是我們尖刀排的老尖刀,你看他在那里迎風揮錘的雄姿,你聽那鏗鏘有力的錘聲,誰信他是一個年近半百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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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一聲巨響,開山第一炮打響了,堅硬險峻的樂果山終于乖乖地敞開了自己的胸膛。火熱的戰斗生活,錘煉了戰士們的鋼鐵意志和聰明才智。在大會戰的日日夜夜里,一項項技術革新成果像爛漫的山花開遍了整個工地,涌現出了許許多多敢想敢干的人才。什么木工專家,什么漿砌工程師,雙層炮顧問,搗固能手。真是鐵道兵里的人才應有盡有。

       有一個彝族的小戰士也是其中的一個。有一天下班兒以后,人們沒有看到這個彝族小戰士。指導員返回工地去找,發現他蹲在洞口望著運料的斗車出神了。排長就問你咋還不回去吃飯?”洞里工程,吃不飽,我也吃不下去啊。”原來是掘進速度一天比一天加快,施工用的料也隨著增加了,可是洞口兒那條唯一的斜坡爬道因地勢所限,正好與洞內的軌道呈90度的垂直線。送料的斗車無法拐進這個死角。運上來的材料必須經過倒運才能進入到作業面,嚴重影響了工程進度。

       彝族小戰士用手比劃著小軌道拐彎兒死角。指導員全明白了,不由得也坐在洞口和這個小戰士一起探討起來,兩個人都忘了回營房去吃飯。晚上營里召開技術革新現場會。可是會議開著開著,就變成了控訴會了。這個彝族小戰士在會上悲憤地訴說起自己苦難的家史。他們一家在舊社會祖祖輩輩當奴隸,他阿爸30歲那年被奴隸主的殘酷壓榨逼得忍無可忍便與幾個奴隸兄弟一起燒了奴隸主的房子。殘忍的奴隸主把他阿爸的腳筋挑了,活活的摧殘成了殘廢。彝族小戰士接著說,我們今天翻身了,翻身的奴隸就應該為早日修通這條幸福的路而戰斗。這個小戰士,你想的這么深,看了那么遠。難怪你干活那么賣力,搞革新那么來勁兒。

       為了讓運料的斗車順利通過死角,彝族小戰士利用工余的時間到附近的一個寨子里去請教彝族群眾。鄉親們就給小戰士出了許多點子。但實驗多次還是沒有成功。一個星期天,這個小戰士去幫炊事班磨豆腐。剛好老鄉又給連隊送蔬菜來了。有一個石匠找到了彝族戰士,親熱的跟他拉起呱了。問他,那死角有點兒門兒了嗎?“全連同志設想了好幾種方案,都還不成。”小戰士邊答邊推著石磨,小戰士光顧著說話了竟忘了往磨里填豆子了。老阿爸提醒了他,一勺豆子灌進磨孔,白生生的豆汁從石磨四周均勻地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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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阿爸和小戰士都望著這重復了千百次的平常景象出神了。這豆子可以從一個窟窿里進去,磨子一轉,條條磨路都有豆漿流出來。那工地上的運料斗車如果牽上爬道不是也可以這樣嗎?有了,有辦法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歡叫起來。在營技術組的協助下,又得到了鐵工班和電工班的大力支持,一個自動化的電動牽引龜形轉盤器研制成功了,從此功效一下子提高了20多倍。

       這就是彝族奴隸創造歷史的偉大真理,在成昆鐵路建設工地上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地下長廊一節一節地向前延伸,迎接火車進山的日子,一天一天接近了。戰士們干得更歡了。誰不想通車的日子早一分鐘早一秒鐘到來啊!

       在鑿通最后一節隧道那天,連長跟班在上導坑里,突然碎石沙沙地從頭頂上掉了下來,接著,一條隱約的裂縫在頂部出現了。這段隧道是嚴重風化的云母片巖破碎層,塌方頻繁。此時,連長立即意識到眼前不僅僅是要掉幾塊石頭,而是將要發生一場巨大的拱部塌方,他把手臂一甩,果斷地命令撤,快點!大家剛剛跨出險區,只聽轟隆一聲巨響。亂石和泥塊兒擦身而下,塌方堵住了他們的通路。電燈也熄滅了,整個洞里一片漆黑,十幾個人被圍困在前后不過十米的地段里。

       一個新戰士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險情,他聽著不斷下落的石塊滾動聲,心里不免有一些緊張,不由自主地喊著,連長,你在哪里?“我在這兒”,一支暖烘烘的大手搭在了小戰士的肩上,小戰士心里頓時踏實了很多。連長摸到了小王的頭,發現安全帽不在了,便把自己的安全帽摘下來給他扣上,問道你還害怕嗎?不怕!小戰士堅定的回答。“對!革命戰士就是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洞外上級黨委和戰友們一定在想方設法讓我們脫險,戰勝塌方。“

       大家聽到連長和小戰士的談話,都摸著黑兒的慢慢的湊了過去。連長意味深長地問道。“同志們,隧道很快就要貫通了,火車就要進山來了,你們說通車以后這里會是啥樣?”這個話題像一條牽動人們思緒的繩索,讓人們憧憬未來,沉浸在幸福的心情里,仿佛聽到了通車剪彩時喧鬧的鑼鼓聲,看到了列車穿云破霧,在萬山叢中奔馳運進一車車的機械物資,運出一車車西南邊疆的寶藏。人們仿佛置身在寬敞的客運車廂里,與許多彝族、傣族、苗族同胞親切交談。一同去趟北京,仿佛見到了中南海的燈光,毛主席在微笑著,在祖國地圖的大西南輕輕地描上了一道紅線。

       接著連長問道,誰是共產黨員?誰是共青團員?黨團員們響亮地回答著。小戰士急了,我也寫了入團申請書,連長嚴肅地又問我們入黨,入團為的是啥?為了實現共產主義理想而奮斗終生。

       對啊,共產主義大廈是一磚一瓦砌成的,要革命就要付出必要的代價,我們就是犧牲了,也是死得其所。但是在最困難的時候,我們要看到光明,我們要堅定信心,要經得住生死的考驗,當革命的硬骨頭。

       這時候小戰士把安全員的手電筒摸出來了,說連長搶時間要緊,它塌它的,咱抓緊干吧,不然這兩車混凝土就要凝固報廢了。連長說小戰士說的對,工程不能停,能爭得一分一秒也是好的,咱們一部分人排除塌方,一部分人繼續灌漿混凝土,一個個干的汗流浹背。

       忽然,人們發現連長正用自己的身體頂著邊坡上一塊兒巨大的石頭,那石頭正悄悄地往下滑落。如果跨下來,又要牽動一大片塌方。手電燈光下,隱隱約約的人們看見連長的臉都脹紫了,額上的青筋一條一條的鼓了起來,大家急得不得了,急忙從碎石縫里拔出來了一根支撐木頂住。連長堅決地催促大家,”這里由我管,你們快去干活兒,快!”連長像個石柱,把危險扛在自己肩上,戰士們含淚揮舞鐵鍬,戰斗不止。終于聽到鎬鍬的撞擊聲傳進洞來,叮咚叮咚聲音越來越大,不大一會兒一線光亮照進了洞里。越來越亮。原來是團長帶著戰友們搶險來了。

       當塌方被排除以后,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跡出現了大伙眼前。在生死危機的緊要關頭,戰士們灌注的混凝土居然是優等的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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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陣嘹亮的歌聲。把坐在火車上的老鐵道兵們從回憶中喚醒。人們把目光從窗外又收回到車廂。在我們身后的半截車廂里,一群生氣勃勃的年輕人歡快地唱著歌兒。他們都是從北京上海成都等地方來的,他們坐著火車要到美麗富饒的西雙版納去安家落戶,去插隊支邊。

       還有幾個戴著圓頂帽的人交談的十分熱火,一打聽,他們正好是從了樂果山區勘探回來的技術員。原來從當年“寸步苦‘’的石洞旁鉆探進去,勘探人員發現了一種工業上急需的稀有金屬的礦苗,國家正準備在那里大打礦山之仗呢。

       嗚——嗚——嗚。火車的汽笛聲又高昂地叫起來。列車鉆出隧道迎面又飛來了一座鋼鐵大橋。人們望著那巍然屹立的橋墩,一個個威武雄壯,穩如泰山,就是他們不怕風吹雨打,不怕狂濤惡浪,支撐著巨大的鋼梁,托舉著鋼鐵長龍橫跨大江。

       此時,老鐵們覺得那高聳云天的橋墩,正好像我們的老鐵道兵們,我們的老團長,我們的小戰士,我們的連長,那不正是他們的身影嗎?當年,他們用自己的鋼鐵臂膀支撐著我們祖國的社會主義大廈。

       但他們又不完全像這些個頂天立地的橋墩。橋墩畢竟是為數不多的,可是在我們鐵道兵這些英勇的官兵里,這樣的先進人物在那個年代是層出不窮的,他們在億萬群眾之中,像大海中的一滴水,又融進萬里波濤里。他們是鐵道線上一顆極普通的鋪路石,或者是一顆道丁,正是這些閃光的石子和道丁鋪成了神州大地一條又一條的金光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