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在小鎮書店售書。

“眼鏡”是我們書店老主顧,常到我負責的文學柜臺買書,所以我和他混得很熟。他好像在一個事業單位工作。

“眼鏡”人很清瘦,臉上總是掛著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嚴肅表情。每次他都是悄悄地進入書店,一個人默默地在書架旁翻閱,冷峻的臉上毫無表情,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

那天,“眼鏡”買完書,匆忙間將筆記本忘在柜臺上,看來只好下次還他了。我無意中翻開筆記本的扉頁,見上面題著一行用鋼筆描繪出的漂亮草書:《謹將這醉吟夢囈、獻給未來的回憶》。我知道,偷看別人的筆記不道德,但是,本子里面寫滿了小詩,我也是一個愛好文學的青年,經不住美文的誘惑,還是翻看了一遍。

我發現,“眼鏡”的內心世界和他冷漠的外表截然不同,他的詩很美,字里行間充溢著火熱的激情,奔放的筆調描繪了一個個綺麗的精神世界,喜怒哀樂構成了他豐富的精神樂章。翻到最后,我發現一首詩很奇特,好似其中蘊藏著作者的巨大的痛苦與眷戀,這首詩是這樣寫的:

一串兒苦澀的淚珠兒,

滴進那遙遠的記憶,

從內心最隱秘的深處,

挖出了難忘的往昔。

讓她藏在眼角兒的皺紋里吧,

別再打擾這顆心的靜謐。

因為,

未來的路還很長,

過去的畢竟已經過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忘不了的過去,這首詩里一定包含著一個美麗而纏綿的故事。我很好奇,決定等“眼鏡”來時問問他。

“眼鏡”來了。我將筆記本亮出來,故意逗他說:“對不起大詩人,原諒我偷看了你的詩。你的詩很美,不過有些晦澀,有幾首我看不懂。”

“眼鏡”有些不滿意了,他扶扶鏡架,一臉正色地說:“我的詩每一首都有一個意境深刻的故事,雖然寫得不好,但并不朦朧。”

“好吧,既然不朦朧,那么請你講講這一首中所包含的故事可以嗎?如果你不講,我就不給你本子。”

我翻開筆記本,指著那首詩對他說。

“眼鏡”面露難色。他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詩囁嚅了片刻,才輕聲對我說:“好吧,這首詩中的故事使我終生遺憾,也許我會背著這個遺憾的包袱沉重終身。”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我妻子剛剛病故。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中年喪妻,老年失子。我在這種厄運的打擊下精神受到很大刺激,整日失神落魄,萎靡不振。我每天清晨都到螞蜒河畔獨坐一會兒,讓清新的曉風晨露略微減輕一些郁悶與憂傷。”

“又一個清晨,我正要穿過柳林到河邊的沙灘上去;突然發現一位滿面淚痕的女青年在河邊踟躕徘徊,晨風撩起她柔軟的長發,散開來遮住她半個面頰,她面容凝重凄苦,似有無限哀傷在折磨著她。種種跡象顯示出她要走向危險的輕生道路!我不敢驚動她,只能在一株柳樹后窺視她的動向。突然那女青年一聲悲戚的哭嚎,一縱身投進了翻滾地波濤之中!我無暇考慮,連衣服都顧不得脫,急忙奔過去跳進河里,死死抓住她的頭發,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搶回來……”

“在我的勸說下,她哭訴了她的不幸。”

“她叫艾麗萍,是工程隊的出納員。她們全家是在十年動亂時期從山東過來投親的,在城關大隊親戚處落下腳,然而卻一直落不上戶,連個社員的資格都沒有。那年月沒有戶口就意味著沒有口糧,就意味著連起碼的生存條件都不具備。無奈之下,她父親只好帶著禮物硬著頭皮去求大隊的張支書,張支書對她們的處境表示同情,答應幫忙。時間不長她們就順利地拿到了戶口本。她們全家懷著感激的心情,讓她父親將從山東帶來的幾十斤花生米和一桶香油給張支書送去,張支書滿面笑容收下了禮物,并留她父親吃飯。酒桌上,張支書提出將艾麗萍許配給他家的二小子,她父親考慮再三,終究欠人家的情,再說以后還要在人家屋檐下討生活,一咬牙答應了這門親事。那一年,麗萍十五歲,張二已滿十八歲。”

“高中畢業后,在張支書的幫助下,她招工進了縣城的工程隊,當上了工程隊的出納員,同時迫于家庭的壓力,懷著不情愿的心情和張二結了婚。”

“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幸的,新婚燕爾還過了幾天舒心日子,后來每況愈下。幾年來,她在這個家庭中挨打受罵,受盡了折磨。前幾天張二賭輸了錢,逼她支取工程隊公款供他還賭債,她死活不干,張二將她痛打一頓趕出家門,她被逼無奈想到了死。”

“我同情她的處境,勸她暫時住到單位去,事情總會有辦法解決。我告訴了她我的名字和單位,愿意隨時幫助她。”

“以后一段時間,她找過我幾次。一是送我一些禮物謝我,二是求我想辦法幫她擺脫窘境,我們漸漸混熟了,話題也從互相了解轉到理想、人生、社會上來。我發現,她是一個很有獨特見解的人,在許多問題上我們都有一致的看法。有時談得興起,到了飯時她就毫不客氣地下廚做飯,在我這兒飽吃一頓。我漸漸發現,如果她幾天不來,我就像丟失了什么東西一樣,心里覺得空蕩蕩的。我不得不吃驚地承認,我愛上她了。”

“星期六快下班時接到她電話,說明天她要到我家來,有重要事情告訴我。”

“她如約來了,提著沉重的網袋,網袋里豐富的食物叫我吃驚。大概市場上最好的食物她每樣都買了,當然少不了啤酒和蛋糕。她告訴我今天是她生日。我說應該我祝賀她生日才對,應該是我請客,她說你是我恩人,不必那些繁文縟節。”

“幾杯啤酒下肚,兩朵紅霞飛上了她白皙的雙頰,她大眼睛羞澀地顧盼著我,試探地說:‘我想離婚,你能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一句話問得我呆若木雞。我愛她,但我又有顧慮。說實話,這個問題曾攪得我寢食不安,我從心里喜歡她,但在這個封建傳統意識統治下的小縣城里,流言蜚語可以致人于死地!我們現在頻繁接觸,誰都可以說我在扮演第三者。沒有人可以制止住長舌婦們蜚短流長的污言穢語。更何況她是為了“報恩”才嫁給張二的,人們會怎樣看我?說我是第三者插足?說我破壞婚姻?無疑我們是一對兒美好姻緣,但這樣的結合會成為整個縣城的議論中心,我們將會被唾沫淹沒、被白眼兒窒息。這太可怕了!我寧愿做封建勢力 的奴隸,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惹翻整個輿論。如果她在離婚后和我提這個問題,我會毫不猶豫馬上答應,可是她娘家和婆家能允許她離婚嗎?如果離不成,我現在答應是福是禍?我左右為難…… 低頭沉思著,久久不能給她答復。”

“看到我這種神態,她失望了,唇邊掛上一絲冷笑。她一仰頭把半杯啤酒喝干,然后冷冷地說:‘你以為我是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嗎?你愛我,我能從心里感受到。我也愛你,愛得沒有半點虛假。我知道你怕,怕那些蜚短流長的議論,怕那些吃飽飯專門議論別人的人。好吧,既然命運使你救了我,我一定會報答你,今天就讓我們玩個痛快吧!’說著,她麻利地脫光了衣服,解開了乳罩的紐扣。我嚇呆了,望著她那豐腴白皙的肌膚和高聳的乳峰,我一陣眩暈,心在劇烈地跳蕩,只覺得一股熱流沖到臉上,腿軟軟的、整個身子都開始發熱,下身也開始躁動不安了。她款款地走過來,猛地將我抱住,在我臉上、身上印上了無數個吻……”

穿上衣服后她哭了,又神經質地笑了。她開始將啤酒倒在地上,將蛋糕不斷摔到墻上!蘋果被她用筷子扎爛,嘴里不知哼著什么歌兒……我一動不敢動,呆呆地看著她,她醉了……”

“半年以后,我聽說她和張二離了婚,壓在我心底對她的愛突然爆發了!我再也顧不了許多,急忙去找她,我要沖破封建傳統的桎梏,讓世俗的觀念見鬼去吧,讓那些長舌婦們亂噴唾沫去吧,我要對整個世界宣布:我愛她,我要和她結婚!”

在約好地點我見到了她,我激動得嘴唇直顫抖,結結巴巴地向她表白了心愿。她面無表情地聽我說完,像不認識我似的看了我半天,才緩緩地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和一個對自己命運毫無勇氣的人在一起生活。祝你幸福。’她轉身走了,連頭也沒回。”

“感謝上帝給了我愛的機會,可我卻失去了應該屬于我的愛。悔恨的感覺占據了我的思維,我恨自己軟弱無能,恨自己沒有正視現實的勇氣,更恨這封建傳統意識的根深蒂固!她走了,去尋找她自己的幸福。而我將在悔恨中抱憾終生。”

“眼鏡”說完了,嘈雜的大廳中突然顯得很安靜。我這才發現,我們周圍聚攏著幾個青年人在默默地聽著“眼鏡”的敘述,他(她)們表情凝重,似乎在思索著什么。“眼鏡”不好意思了,他從我手中奪過筆記本匆忙地走了。

望著他背影,我也陷入了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