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一九四五年初春的哈爾濱,幾場飄飄春雪落過之后,追隨著落雪姍姍來遲的春風,才懶洋洋地吹拂到松花江冰封雪凍的江面上。當血紅紅的太陽,從迷蒙的天際有氣無力地升起,把灰蒙蒙的日光撒落到江面上,江面上的積雪,由雪白如銀的潔白,漸漸地也變成了灰蒙蒙一片,江面上的堅冰,再也抗拒不住春的力量的無形襲擊,幾乎一夜之間,便噼噼啪啪開始炸裂。一道道裂紋縫隙,一點點擴大,最后終于四分五裂成一塊塊七長八短七零八落的冰排,互相撞擊著擠壓著,緩緩地向下游流動。

  待到江畔上的凍土層開始融化,你會發現,突然有一天早晨,旭日的霞輝剛剛撒落到地面上,從剛剛融化的凍土層里鉆出來的幾棵小草,小小尖尖的腦袋瓜,頂著點點滴滴的綠色,挺拔起腰肢,爭先恐后地承接著早霞的親吻。這時候,一江的冰排已經流泄而去,灰蒙蒙的江面才變得清亮亮。在料硝春風的吹拂下,寬闊江面上涌起的一朵朵浪花,翻卷跳躍著,乘著滾滾激流,向太陽升起的東方奔流而下,一直奔流進黑龍江,又奔流進大海。

  當春的新綠,終于把覆蓋著江城的冰雪驅趕殆盡,開始一筆筆描畫著江城新一年的輪廓,漸漸開始蘇醒過來的大地,才展現出了新的生機。

  然而,當火球般的太陽一瞬間墜入西天的江底,紫紅色的晚霞也迫不得已被從天而降的黑暗所逼退,黑夜又企圖把大地整個吞沒。沉沉夜幕的籠罩卻還是被道外北七道街市場的喧鬧所擊破,尤如一個東搖西晃卻在掙扎著努力使自己站穩腳跟的醉漢,又開始了半醒半醉的狂歡。

  鱗次櫛比的商鋪、店鋪、酒館、飯館、大煙館、雜貨鋪、煎餅鋪、花月樓、艷春樓;唱京戲的、唱二人傳的、唱大口撈子(評劇)的、說西河大鼓的、說評書的、真王麻子膏藥、假王麻子膏藥、真假王麻子膏藥、北來順、南來順、狗不理、驢馬亂、一家挨著一家,一戶挨著一戶。灰墻黃瓦,紅匾綠幡,沿窄窄的長街一溜兒排開。可街筒子,閃爍著五光十色迷蒙的燈火,懸掛著一盞盞跳動著火苗的大紅燈籠。把驢打滾般的喧囂和繁華,鋪滿了窄窄的街道。

  蹲在街路兩邊賣香煙賣毛磕的小販,沾冰糖葫蘆的老頭,賣烤地瓜的大漢,拉洋車的車夫,絞綿花糖的女人,一張張粗拉拉黝黑黑的臉上,也閃耀跳動著灰蒙蒙的紫光,他們那沙啞尖厲的吆喝聲叫賣聲,比著賽似地,一個高過一個,一個壓過一個。

  站在幾家妓院門前拉客的大茶壺們,操著娘們腔調在高聲拉客:里邊請!里邊坐!沒開苞的黃花任你采,水凌凌的大姑娘陪你樂!”

  站在狗不理包子鋪門前大聲攬客的店小二真真假假的天津衛調:“皮薄餡大油水厚!保準你吃了第一回還想第二回!吃了第二回還想第三回!吃也吃不夠,不吃還得再回頭!

  拉洋片人沙啞怪異的吼唱:瞅一瞅!瞧一瞧!美景美!佳人俏!保準叫你看一回就過一回癮,下晚黑也睡不著覺!要是你看不著,你心口窩里可就直抓撓!

  演皮影戲藝人尖歷的干嚎聲:小佳人楊柳細腰粉紅的腮,圓滾滾的屁股肥嘟嘟的奶,那公子哥兒只瞅一眼就掉了魂兒,再瞅一眼就迷了竅。瞅上第三眼,就一個勁地叫:“我的小娘子,我的小乖乖,想你想到七星歪”……

  變戲法人故弄玄虛陰陽怪氣地比劃著;兩只手,三個球,叫它沒就沒,叫它有就有!

  說書人高聲大嗓地說道:卻說那關老爺關云長,桃園三結義,溫酒斬華雄。過五關,斬六將,屯土山,盟三誓,蓋世英雄,流芳百世!

  還有山東呂劇鼓點聲中拔起來的高腔演唱:楊宗保陣前招親哪,娶得了巾幗女將穆桂英。那穆桂英掛帥印,抖威風,大破天門陣,令金兵喪膽!直殺得那金兀珠丟盔卸甲,屁滾尿流,望風而逃!

  各種高高低低參差不齊南腔北調的聲音,匯合成了夜幕下的哈爾濱,光怪陸離嘈雜刺耳抓心撓肺蕩人心魄的多重奏和混聲大合唱。

  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紅男綠女,擁擁擠擠,順流不息。

  長袍馬褂者,西裝革履者,旗袍長裙者,商旅流寇者,昂首挺胸,扭妮作態,招搖過市。

  破衣濫衫者,引車賣漿者,販兒賣女者,販夫走卒者,弓腰曲背,擦肩接踵,蹣跚而行。

  偶爾有一小隊日本憲兵,肩膀上扛著長槍,踏著卡卡三響的馬靴,耀武揚威,穿街而過。

  三五個身穿灰黑警服的警察,挎著短槍,晃著膀子,斜楞著眼珠,耳朵根子上夾根香煙,走過來又走過去。走著走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停在某幾個小販的攤兒前,喝令小販拿出良民證檢查。小販就會塞進手里幾張毛票,再遞上去一包香煙幾串冰糖葫蘆,或是一捧毛磕幾團綿花糖,警察就會齜一下大板牙,瞇縫起小眼珠,嘿嘿一樂,送回良民證,說一聲“好啦”,就又走到別的小販攤前去檢查。

  這時我們看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身穿一身灰藍布褂,高高挽起的發髻上,別著一枝紫色的蝴蝶發卡,映襯著她白皙臉龐唇邊上掛著的那一抹微笑,更使她給人一種和藹的親切感。她蹲在道牙子邊上,面前擺著兩個挎籃,一個挎籃里裝的是炒瓜子,一個挎籃里裝的是榛子,一邊叫賣吆喝著;新炒的毛磕,大毛磕!又香又好磕!榛子榛子!大榛子!新采的大榛子!好磕又好吃!一邊拿她那雪亮的眼睛四下里撒眸著。好象是在尋找什么人。

  不一會,一個中等個頭,身穿長袍馬褂,頭戴黑妮禮帽的男人,溜溜達達地走到她的攤位前,兩只大而亮的眼睛,盯住她發髻上那個紫蝴蝶發卡,盯盯地瞄了幾眼,蹲下身子,用手撥拉著瓜子和榛子查看著。劉淑蘭見男人盯住她頭上的發卡,眼睛亮了一下,不由心口窩里猛地跳了幾下,笑臉相迎地笑著說;先生,這是我家自己種的大毛嗑,是我剛炒的,你摸摸還熱乎呢。這榛子也是我家老頭上帽兒山采回來的。你嘗嘗,都可香啦!

  帽兒山。帽兒山遠不遠?

  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得往阿城那疙瘩走呢。

  那山高不高?

  不高,就是陡。

  這松樹是幾葉松?

  全都是五葉松。

  說到這兒,兩人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點了下頭。確認暗號無誤。

  馬褂男人,掰開一個瓜子,放進嘴里,又用牙咬開一顆榛子,放進嘴里,嚼了嚼說;還行。你這兩籃子一共有幾斤?

  一共有四五斤吧?劉淑蘭回答說,你要包了,便宜賣你。

  不夠,我多要。

  要多少?

  一樣怎么也得五六斤。我們開會用。

  我家里有。劉淑蘭趕緊說,我家就在前趟街,不遠。幾步路。你要多買,我一定給你最便宜的價。

  那也行。男人說,那我上你家看看是不是跟這些都一樣。男人說著站起身。

  一點不帶差樣的。劉淑蘭也挎起竹籃站起身。

  于是,劉淑蘭就領著那個男人,穿過人群,往北邊的街道走去。

  走出熙熙攘攘的人群。離開了燈火,兩個人都被籠罩在黑暗中。只有天空中微弱的星光,撒落在他們身上。但是,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心在噗嗵噗嗵激跳。男人激動地喊了一聲“同志!”劉淑蘭也激動地說“同志,我一直在等你!”兩個人在黑暗中緊緊握了握手。都能感覺到四只眼睛里,都有些潮濕。女人的心口窩里更是熱熱的:

  山上的同志,也一直在盼著你們。我們的幾次行動,都好像被敵人預先知道了。弄得山上的隊伍很被動。

  我們也一直非常著急。男人也壓低著聲音說,我們也知道,肯定是我們隊伍里出了問題,很可能有內奸。只是一時半會還沒辦法入手查尋。是日偽特務機關最機密的機密。一直沒有找到突破口。昨天也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抓到了這個情報。因為這情報特別重要,只能在極其隱密的情況下,單線傳送,而且只能是口頭傳送。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真難為你們了。劉淑蘭輕聲地十分感動地說,沒有遇到麻煩吧?

  沒有。還很安全。男人回答,救國會和山上的同志們,也都好吧?

  都挺好的。雖然幾次行動,都出現過險情,慶幸的是,沒有人員損失。但是,領導上也很焦心,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劉淑蘭依然壓低著聲音說,山上的同志也懷疑,可能是內部出了問題。就是查不出來問題出在哪兒,出在誰的身上。

  那些人隱藏得相當隱密,有的還打進了我們的高層領導里了。所以,危險性也特別大。

  太可怕,太可恨啦!

  所以,直接危及我們隊伍的生死安危。上級指示我們一定要千方百計查清楚,是不是有人潛伏進去了,都是什么人?哪些人?

  多虧我們打入進去的同志中,有一位同志,有機會接觸一些頂級機密。要不像這個如此機密如此重要的情報,上哪去能得到呀?所以,上級一再強調指示我們,這份情報,只能口頭傳送,單線傳遞。不能叫第二個人知道。所以,你也只能把情報記在心里,把它牢牢背下來。萬一落到敵人手里,也絕對不能泄露。要求你必需把這些人的名字和這些人的特征,都牢牢地背下來,記在腦海里。這些人都是敵偽打進我們抗聯內部的奸細或叛徒。是安插在我們抗聯隊伍里的定時炸彈。他們的計劃是想要里應外合,侍機把我們的隊伍一網打盡。這些人里面,有的是很巧妙地打進我們內部的,有的是被敵人收買潛伏在我們內部的。有的人,還擔任著我們隊伍的重要領導職務,是更加危險的人物。他們都隱藏得很深。平日里偽裝得看不出破綻。我們山上的同志,根本就發現不了他們的真實身份,一直還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同志。他們掌握著我們隊伍的很多重要情報,知道我們部隊的活動規——也知道我們隊伍經常露營的地方,和經常走的一些路線。你說這些人對我們的隊伍該有多危險哪?拿到到這個情報,我頭發根都發炸。這個情報是絕密中的絕密,是我們潛伏在敵人高層的同志,冒著生命危險弄出來的。所以,不能形成文字,只能記在心里。我也是強行死記硬背下來的。現在你也必需要跟我一個一個地背,反反復復地背。直到滾瓜濫熟為止。直到永遠也忘不了為止。

  好。我會背下來的。劉淑蘭有信心地說,同志,領導給我布置這個任務時,跟我交待說,你是咱們打進敵人心臟的重要內線。是到任何時候都不能出問題的。任何時候都得優先保證你的安全。如果萬一發生不測。我就掩護你迅速撤離。真要是發生了那個情況,你不能有一點猶豫。必需馬上想辦法撤走。千萬不要因為考慮我而影響和耽誤了你的撤離。一切都得以保證你的安全為主。你一定得趕快撤離。我一直是以做小買賣為掩護。就算他們抓住了我,我身上什么也沒有。他們也不能把我怎么樣。這也是上級領導一再交待,一再要求的。

  我知道。這次執行任務,上級領導也一再囑咐我。必需保證安全送到,安全返回。男人說,我是說我上街上轉轉,其實是特地來找你的。沒有人會懷疑的。因為我是獨身,閑的時候常出去溜大街,泡個澡,下個館子。他們也以為我是去尋歡作樂去了。沒有人會知道我是來跟你接頭的。你放心吧。

  劉淑蘭和男同志兩個人,踩著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一起往前趟街走著,男同志一邊反復教劉淑蘭背那些人的名字,和那些人的基本特征。聰明的劉淑蘭很快就背下來,牢牢地記在腦子里了。

  突然他們發現,身背后有一道雪亮的手電筒的強光照射過來,兩個人驚異地一回頭,就看見后邊有五六個人朝他們跑了過來,劉淑蘭聽見其中一個人喊道;那個女人就是劉淑蘭!

  劉淑蘭馬上意識到有情況,很可能是有人認出了她。她用手用力一推男同志說:你快走。

  那你?……男同志有些猶豫。

  我沒事。他們不知道我的底。快走呀!你快走。

  劉淑蘭說著又猛力地推了男同志一把。

  男同志再不敢猶豫,幾大步拐進旁邊一個小胡同。飛跑而去。劉淑蘭卻迎著那幾個追過來的人,大步迎了上去。

  劉淑蘭認出了其中一個瘦瘦的男人,也是救國會的一名成員。她馬上意識到這個人叛變了。是他帶著人來抓她的。

  她記得這個男人好像是葉云紅的小學同學,是葉云紅發展他加入救國會的,他們見過面。是她給葉云紅送從地下印刷所取來的油印的傳單時見過這個男人。不過當時葉云紅好像留了一個心眼,沒說她也是救國會的成員,只是說她們是鄰居,是好姐妹。

  那個瘦瘦的男人董立才,走到她的跟前問;你是劉姐吧。我在人堆里一眼就認出了你。剛才是不是有個人跑了?

  我不知道,我沒看見。劉淑蘭平淡地回答說。

  那就只好請你跟他們幾位到局子里走一趟了,董立才指著他身邊幾個穿便衣的保安隊員說,我可是看見有一個男人跑了。 


  第二節

  夜幕降臨的時候,天空中只有彎彎月牙和幾顆稀稀落落星星微弱的光照,才使得江畔公園盡東頭的一個小樹林旁,面對面相向走過來的一男一女兩個人,能夠看清楚對方的臉。

  一個人的臉上,由于過分蒼白而顯得更加消瘦,更因為一對淡淡眉毛下的一雙眼睛里,時爾有一片難以捉摸的陰影掠過,更使得他有些心神不定。但是,他還是極力克制住自己內心深處的驚恐和慌亂,用細細的低低的很是溫情脈脈的聲音說道;

  云紅,你應該知道我的心,從一上中學,我就喜歡上了你。那天你偷偷把那張救國會的傳單塞進我手里,我參加了你們的活動,也完全是為了你。只要能得到你的愛,我不惜一切。我什么都能為你做……也包括你向你老舅告密。

  站在瘦高個子男人對面的那個年輕女人,似乎再也忍無可忍,竟然一時忘記了先前另一個男人曲振山對她囑咐的話,一定要鎮靜再鎮靜,千萬不可感情用事,打草驚蛇,一張美麗瓜子臉上的兩道細細彎彎的眉毛,禁不住往上挑了兩挑,眸子深處隱忍著的一團怒火,似乎就要噴射出來,可能是她意識到了自己的沖動,意識到自己應該冷靜,只是把嘴角使勁歪了兩歪,卻依然掩飾不住內心的不屑,極力壓低著聲音喝問道:你沒有忘記你是中國人吧?

  云紅,我不會忘記我是中國人。可是,眼前的形勢…….這次的大檢舉,大搜捕,抓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哪!肇東我表哥同學一家五口人,就因為他家大兒子偷偷跑到山上參加了抗聯,全都被扣上了反滿抗日的罪名,叫日本人給活埋了。一家子五口人哪!太恐怖啦!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貴的呀!好死不如賴活著。人的生命能有幾回呀?人也就只能活一世。誰能不珍惜呀?

  就你的命是命,就你的命值得珍惜,千千萬萬被日本侵略者殺害的中國人的命,就不是命嗎?就不值得珍惜嗎?葉云紅禁不住打斷男人的話,厲聲反詰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云紅。我是說,每個人都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瘦高個子男人分辯說,誰不想活得更好啊!我老舅說了,他可以幫助咱們倆一起進市公暑……

  我問你,淑蘭姐是不是你帶人抓走的?我們的好幾個同志,是不是都是你告的密?葉云紅再也隱忍不住,厲聲喝問道,是不是你報告你老舅的?

  不不不,不是……瘦高個子男人雖然極力否認,臉色卻變得更加慘白,用手指抹了抹嘴角邊上的幾滴唾沫星子,極力鎮定著自己,大喘了幾口粗氣才又說;云紅。這次全市的大撿舉大抓捕,地毯式的搜捕,沒有人能逃過的。劉淑蘭他們……

  是不是你領人去抓的?

  不不,不是……

  還有民生中藥鋪的王掌柜,同記商場的胡會計。是不是都是你出賣的?

  不不不,都是我老舅……..

  董立才,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當漢奸?出賣革命同志,出賣良心?!

  云紅,你聽我說,你不是一心一意想當演員,想演電影嗎?我老舅說,只要咱們能跟他合作,你把你知道的一些情況,告訴他們,我老舅一定會幫助咱們實現咱們的美好理想的。到那時候,我進了市公署,你進了滿洲映畫,很快就會成明星的,我也能有大發展。咱們就能建立起一個幸福溫暖的小家庭……

  誰跟你建立小家庭?癡心妄想!無恥之極!葉云紅的一雙細細彎彎的眉毛,幾乎倒豎了起來,深藏在眼底里的那團怒火,再也隱忍不住,直朝對面董立才的臉上噴射而去。你是死心踏地要當漢奸要當叛徒啦。血債是要用血來還的。日本人欠下中國人民的血債,要用血來還。你們這些叛徒漢奸,欠下的血債,也要用血來還。

  云紅,你為什么這樣固執?你為什么不能面對現實?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董立才肩負著老舅交給他的任務,想從葉云紅嘴里得到更多的情報,就又進一步苦口婆心地勸說葉云紅,云紅,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跟他們硬碰硬地對抗,只能碰得頭破血流。胳膊擰不過大腿,到頭來,小命都保不住。命都沒有了,還能有什么?像劉淑蘭那幾個人,一旦落到日本人手里,活罪你都遭不起。以卵擊石,能有什么好結果?云紅,你就聽我一回。把你知道的那些事,告訴我老舅。你要是不好意思說,叫我替你轉達也行。一個女孩子家,少參與他們那些事。我是真心實意為你好。從上小學時候,咱倆就常在一起玩。你還記得不,那時候,咱們一幫小伙伴,沒少上這兒來抓蜻蜓逮蝴蝶。所以,今天晚上,咱們約定上這兒來說話,也挺有意義的。我想把我肚子里的真心話,都向你傾述,向你表白,我愿意把心掏出來給你看。我是真心實意愛你的,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你的個人條件這么好,長得這么美,又這么有氣質,竟選哈爾濱小姐,都絕對沒問題。我老舅會全力以赴幫助咱們的。等你進入滿洲映畫,我進了市公署,我會更有條件全力以赴幫助你成為大明星的。像“滿洲映畫”里的那幾個大明星。云紅,我真是實心實意地為你好,也是打心眼里非常非常地愛你……

  我不稀罕!也請你不要玷污我的名字。我和叛徒漢奸,沒有一絲一毫共同語言。葉云紅截斷董立才的話,聲色俱厲地說,你早已不配做中國人,也不配再站在這片中國的土地上。今天我就是來告訴你,你出賣同志,出賣良心,你必須受到應有的懲罰!剛才我說了,漢奸叛徒對人民犯下的罪行,也必須要用血來償還。一切侵略者和他們的走狗,都不會有好下場!

  葉云紅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再不看董立才一眼,猛一轉身,沿著草地上的一條小路,噔噔噔一陣風似地跑走了。

  云紅,你聽我說,你等一等,等一等……..

  董立才剛追出沒幾步,身后就有一顆飛來的子彈,擊穿了他的后背,隨著左輪手槍槍聲的一聲悶響,董立才的身子搖晃了兩下,噗嗵一聲栽倒到草地上,再也沒能爬起來。也就再也沒有機會向他老舅告密,再立新功了。

  飛快跑下江堤的葉云紅,跳上立在一棵老柳樹下的一輛自行車,一溜煙向市區急駛而去。不遠處的后面,也有一輛自行車,飛快地跟了上來。 


  第三節

  道里區炮隊大街《花樂歌舞廳》的大廳里,穹頂上高高吊起的霓虹燈,把閃閃爍爍著五光十色的光彩,投射到一對對緊緊擁抱著的男男女女,興奮的臉頰上,不停扭動著的身體上,使得一雙雙踏著軟綿綿的樂曲聲翩翩起舞的男女,更加沉迷在忘我的陶醉中。

  小舞臺上,一位金發碧眼的俄羅斯歌女,正在邊歌邊舞,一邊不時向臺下的人們拋幾個媚眼,低沉的婉轉如夢纏綿如水的女中音,在樂隊低婉回環樂聲的伴奏之下,更如一支催眠曲,陶醉著一對對紅男綠女,使他們更加如醉如癡,更加忘情忘我。

  站在俄羅斯歌女娜塔莎身后的一支樂隊,最顯眼的是一個高高個子,英俊瀟灑的薩克斯手,他微微擺動著長長黑黑的頭發,忘情地吹著握在手里的黑管,伴奏著娜塔莎婉轉纏綿的歌聲,一忽兒如山間的潺潺如水,一忽兒如溫柔鄉的綿綿細雨,在屋宇中,在人們的頭頂上,在人們的心坎上,輕柔柔麻簌簌地飄蕩著,盤桓著,更使得一群群翩躚起舞的男男女女,沉醉于醉生夢死的歡樂之中。

  俄羅斯歌女娜塔莎演唱了幾支曲子之后,又有一位黑發短裙的年輕女人上臺演唱。娜塔莎在退回后臺時,向那位薩克斯手瞟了一眼,那兩道幽幽的目光里,似乎在向他述說著什么。薩克斯手,也用他那大而亮的眼睛,向她回了一眼,那亮亮的眼神里,也似乎在向她回答著什么。

  這時候,一個留著東洋八字胡五十幾歲矮胖胖的男人,走到娜塔莎面前,拱手作揖,笑瞇瞇地說道;美麗的娜塔莎小姐,能請你跳支舞嗎?

  當然,馬會長。請。娜塔莎說著便把一支細白白的手臂搭到了馬會長肩上,馬會長也順手緊緊挽住娜塔莎的楊柳細腰。兩人便相伴著步入舞池,進入一對對男男女女的隊伍之中。市商會會長馬世臣,把自己粗粗矮矮的身體,更緊地靠住娜塔莎的身體,一對色迷迷的眼珠,盯盯地盯住娜塔莎白晳晳的臉龐,從眼仁深處射出的一縷貪孌的光,似乎要從娜塔莎的身體里攫取什么。娜塔莎卻毫不回避馬世臣的目光,也直直地回盯住他的眼睛,眸子里放射出的兩道亮亮的光,似萬般柔情的脈脈秋波,一忽兒又似熊熊燃燒的烈火,照射在馬世臣的眼睛上,使他一忽兒覺得心旌搖蕩,飄飄欲仙,如醉如癡。一忽兒又覺得似有一團烈火燒來,燒進了他的眼睛里,又似燒進了他的心口窩,心頭似被猛烈地刺痛了一下。頭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躲閃了一下。身子也情不自禁地向后仰了一下。

  眼見此情此景,娜塔莎噗哧一聲笑了;馬會長,我嚇著您了嗎?

  不不不。沒有,沒有。你真是太美,太美麗啦,馬世臣趕緊掩飾自己的窘態,夸張地說,你的美麗,可稱得上是舉世無雙,叫我甚至于有些暈眩…….

  謝謝,馬會長!能得到您的夸獎,不勝榮幸。娜塔莎說著,又向馬世臣拋了一個媚眼,故意磣聲磣氣嬌滴滴地說,隨時愿意為您效勞。

  那我將不勝榮幸。馬世臣瞇縫起小眼珠,把身體又緊緊地靠近到娜塔莎的身體上。

  娜塔莎立即感覺到了馬世臣胸口里激烈的心跳,便在心里說;你個老色狼,又想打我的主意。等著瞧吧。我會好好滿足你的。商會會長先生。

  這時只聽馬世臣又說;美麗的小姐,我能請你吃個飯嗎?聽說你們俄羅斯人在江畔公園新開了一家西餐廳,很有特色。

  你說的是伊麗莎白西餐廳吧。

  是的,多美妙的名字。馬世臣回答說,我還沒去品嘗過,能請娜塔莎小姐賞光一起去嗎?

  當然。娜塔莎裝出滿心歡喜的樣子,回答說,我也想去品嘗品嘗。聽說他們的大廚是從法國請來的呢。一定會做出上等的西餐。馬會長也喜歡西餐?

  如果說我喜歡西餐,還不如說我喜歡你這樣的西方小美人。我更對西方的美麗女人情有獨鐘。

  馬會長,您的日語說得這么地道,一點口音沒有,又純粹又流利。娜塔莎似乎在盡量和馬世臣拉近著關系,夸贊著說。

  我十幾歲就跟隨父親去了日本,在日本國念的書,后來又跟著父親做買賣,在大日本國生活了二十幾年。又娶了一位日本太太。馬世臣如實相告說,我的兒子也一直跟我在日本生活多年。但我們始終只是商人。如果不是戰爭,我兒子也會子承父業的,跟我一樣經商。不會去當什么監獄長的。

  是傅家甸那個監獄吧。娜塔莎似不經意地問道,聽說那可是全濱江省最大的監獄呢。里面關押著好多人吧。

  我不清楚,我也不感興趣。馬世臣顯然不愿談這樣的話題,轉移開話題說,如果娜塔莎小姐肯于賞光,我就預定個今天晚上的座位。還可以一邊品嘗美酒佳肴,一邊賞月。中國有句話,叫做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天就是中國的陰歷十六。在江邊賞月,一定別有風味。

  那我謝謝馬會長啦!

  不謝。屆時我靜候小姐光臨。

  一定。一定。

  跟馬世臣跳了兩支曲子,娜塔莎說還有她的節目,不能奉陪,馬世臣又說了一聲“晚上見”,娜塔莎說了聲“不見不散”,邁著婀娜的腳步,款款走進后臺。這時,那位薩克斯手也正在后臺休息。娜塔莎向他使了個眼色,薩克斯手裝做要去外面方便,便從后門走了出去。娜塔莎換下腳上穿著的舞鞋,換上一雙布鞋。也裝做要去方便,從后臺走下來,也從舞廳的后門走了出去。

  那位叫凌海濤的薩克斯手,已經在后院的一間裝滿服裝道具的木板硼里等候著娜塔莎了。

  娜塔莎向四周圍觀察了幾眼,沒發現有什么異常,就快步走進了木板棚。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熱烈地親吻了一會兒,娜塔莎便附在男友的耳畔上輕聲地通報說;那個馬世臣又來糾纏我了,還約我今天晚上上伊麗莎白西餐廳吃飯,是不是一個飛來的好機會?

  只約你一個人?

  你不會吃醋吧?親愛的?

  有點。

  那我就不去了。娜塔莎笑瞇瞇地盯住男友的眼睛,撒著嬌地說,那你就不用擔心你的心上人,被那個老色鬼搶走了。

  他搶不走的,任何人也搶不走的。凌海濤又熱烈地親吻起娜塔莎。

  親愛的,是不是咱們可以在江上動手?吃完飯,我約他上江上劃船。

  妙哉。凌海濤低低著聲音喊了一聲道,好。這個辦法好。比在陸地上動手,動靜小多了。

  親愛的,你能保證劉淑蘭就關押在他兒子那個監獄里嗎?

  我們的人已經打探好了,就關在傅家甸那個監獄里。她手里可是掌握著一份極其重要的情報啊。關系到一個極其秘密的行動計劃。如果落到敵人手里,后果不堪設想。所以,上級指示我們,必需要千方百計營救出淑蘭姐。好在那個叛徒被除掉了,目前敵人還不知道她的真實底細,她也一直說自己只是替人送個信,是為了錢,別的什么也不知道。但是組織上還是很擔心。必需要想盡一切辦法把她盡快營救出來。

  那咱們就在江上動手吧。我把小船劃到江心島那兒。你們就在那兒埋伏。娜塔莎建議說。

  我馬上就去向老田匯報。凌海濤點頭同意說,我很快就回來。等著我,親愛的。

  凌海濤又一次和娜塔莎擁抱了一下,便快步走出木板棚,騎上一輛自行車,飛快地駛出花樂歌舞廳后門狹窄的胡同。

  重又返回到小舞臺上的娜塔莎,像是什么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又開始載歌載舞地演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