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鐵劍鋒明天就要走了,隊里決定開個歡送大會。

  下午提前收工,三點鐘準時開會。隊長說這個鐘點最好,開國大典毛主席就是這個鐘點宣布成立新中國的,現在黨中央召開大會都用這個鐘點。

  于是乎,在三點鐘前,幾個生產小組的社員們拎著手里的鋤頭、?頭、鐵锨、鐮刀等工具,陸陸續續從各自勞動的田里回到隊部前的小廣場。生產隊長眼睛盯著手腕上的遼寧牌全鋼手表,見時針指到三點,分針指到十二點,咳了兩聲,沖著唧唧喳喳的人群高聲大喊:“大家靜一靜,各小組排列整齊了,熱烈歡送鐵劍鋒同志參軍入伍大會現在開始。第一項,全體做三忠于,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有紀念意義的日子,由我指揮大家唱三忠于歌曲《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大家說好不好?”

  “好!”社員們參差不齊的大聲喊。

  于是乎,“敬愛的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敬愛的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我們有多少知心的話兒要對您講,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兒要對您唱,哎……千萬顆紅心激烈地跳動,千萬張笑臉迎著紅太陽,我們忠心敬祝您老人家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隊長熱情洋溢的揮著雙手,全鋼手表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激昂高亢的歌聲蕩漾在柳頭屯上空,隨同裹挾著稻花清香的習習和風飄向萬里晴空。

  唱完歌跳完忠字舞,隊長宣布第二項,由貧下中農協會賈主任講話。

  于是乎,賈主任面帶微笑,步履穩健的向前邁了幾步,面對社員們夸夸其談起來:

  “社員同志們,鐵劍鋒同志明天就要到解放軍這革命大熔爐去鍛煉成鋼了,這是大好的喜事。知識青年到咱們隊里來,是遵照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鐵劍鋒同志參加解放軍的事實證明,毛主席的話一千個正確,一萬個正確,今天他能到部隊去,這就是他虛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結出的勝利果實。”

  鐵劍鋒的腦袋嗡嗡作響,一片空白,賈主任滿嘴噴著吐沫星子,他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會議一直開到柳頭屯家家戶戶的煙囪冒出裊裊炊煙,才宣布結束。

  人群中,田春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悄悄扯了一下鐵劍鋒的衣襟,小聲問:“晚上有時間嗎?”

  “我正想找你吶,”鐵劍鋒驚喜的回答,“明天就要離開柳頭屯了,我能不找你道個別嗎。”

  “那好,我爸媽叫你到我家吃飯。”

  “到你家吃飯?”

  “是啊,我爸要給你餞行,我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雞蛋面。”

  “雞蛋面?”

  “是啊,不是你在我家住的時候告訴我媽你最愛吃雞蛋面嗎,忘了?”

  “哦哦,沒忘,沒忘。”

  她笑了,盡管笑的那樣甜蜜,卻掩蓋不住內心里那種無限的傷感。

  黃海平原的黃昏,總是灰蒙蒙的,從海上刮過來的西南風,夾帶著淡淡的霧氣,潮濕而又略帶腥味。通往海防大堤的鄉道上,路人已經不是很多,偶爾有三兩個趕海的男男女女,擔著海灘上拾來的泥螺、蜆子、文蛤之類的收獲,呼哧帶喘的匆忙往家里趕。鐵劍鋒和田春苗漫步在鄉道上,默默地向海邊走去。道路兩旁的稻田里,一片片齊刷刷的水稻,正值揚花季節,花香伴著略帶腥味的海風,迎面撲來,沁人心肺。走著走著,一陣更加清新的花香撲鼻而來,那是菱角的花香。原來他倆已經走到了那塊叫五畝地的稻田邊,一個大水泡子把鄉道和那塊稻田隔開,泡子里長滿了尖尖的小菱角,花香就是從這里散發出去的。鐵劍鋒對田春苗說你要累了咱就在這歇一會,你不是最愛聞這菱角的花香嗎,田春苗說不累,再走走吧。于是兩個人又默默地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中兩個人走到防波堤前。高大的海堤像一堵墻,沿著海岸線無限延伸著,逐漸消失在充滿迷霧的遠方。堤外的海潮不時發出嘩嘩的響聲,把漁業隊晚歸的漁船推進了小小的港灣。柳頭屯到海邊不足三里的路程,鐵劍鋒和田春苗竟然走了近一個小時。

  天漸漸的黑下來,路上已經沒有幾個行人,田春苗拽了一把鐵劍鋒,坐在那片防風林旁邊的一截臉盆粗的樹樁上。他馴順的坐下來,盡管這不是他的性格,但為了不使她過于傷心,他必須努力做到不讓她有些許疏遠的感覺。她抬起頭望著那殘缺的下弦月,高高掛在東方的半空。許久,她回頭慌亂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埋下眼睛,小聲問:

  “劍鋒,你是真心的愛我嗎?”

  突如其來的這一句,問得他不知所以,惶惶然的遲疑了一下,又恢復了常態,笑呵呵的對她說:“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真心話?”

  “真心話!”

  “那好,你再抱我一次行嗎?”

  “這……”他猶豫了,“春苗,我聽說你已經答應賈文革了……”

  “沒錯,我是答應他了,”她一臉的無奈,“可那是為了我爸和你。”

  “可你并不愛他呀。”

  “又有什么辦法,姑娘大了遲早是要嫁人的,既然咱倆有緣無分,我早晚得有一個家庭不是,”她說的很平靜,“柳頭屯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小伙子,還就是他有點出息。”

  “實際上賈文革這人并不壞,不能從運動中看一個人,特別是年輕人,包括我們,其實都是很單純甚至很幼稚的。”

  “這倒是,我想了,和他結婚,將來他肯定一切都會聽我的。”

  她微微的笑了,笑得令人不可琢磨。他也跟著笑了,他的笑是為了掩蓋內心的痛苦。

  她突然抱住他,聲音顫抖著說:“劍鋒,再抱我一次吧……你給我的書上說愛情和家庭是兩個概念……我……我不想把第一次給賈文革……”

  鐵劍鋒震撼了,感覺渾身的血瞬間都在往臉上涌,瞠目結舌老半天,劇烈的心跳才慢慢平靜下來。他伸出大而厚實的雙手扶住她的雙肩,輕輕的輕輕的推開她,充滿柔情地說:

  “春苗,別這樣,你放心,就是到死那一天,我也不會忘記咱倆這段感情的,正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們才不能這樣做,你是個純潔的人,我不能因為所謂的愛而玷污你的純潔,你能理解我的話嗎?”

  “……”她流著淚,默默地點頭。

  “我有個想法,”他替她擦去臉頰的淚水,認真地說,“從今以后你當我的親妹妹,我做你的親哥哥,你同意嗎?”

  “真心話?”

  “真心話。”

  “劍鋒哥,”她破涕為笑了,深情地說,“往后要給我來信,行嗎?”

  “一定給你寫信,決不食言。”

  她的一句劍鋒哥,喚起了他在她家寄宿那段日子的回憶,他的心里頓時涌出莫名的酸楚,然而卻盡量掩飾著沒有表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