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9_1.jpg歲月長河大事萬千,西藏亦然。一片熱土的興衰榮辱,源于自然,成于滄桑,富庶于人類。自從有了國家,守土報國捍衛主權的軍人便成了家國的盾牌。半個世紀前,千名女兵隨大軍徒步進藏的英雄壯舉就是例證。

 月落窗臺,外界的霓虹與室內的溫馨交替碰撞,奏出歲月靜好的交響美妙。特定的時光卻讓我的心緒定格在了眼前桌面上一摞摞的資料中,那是從西藏軍區戰史館搜集來的。與其說那是一幀幀圖片和史料文字,不如說是我軍解放、保衛和建設大西藏的一幅歷史長卷。卷中有波瀾壯闊的激流,攝人心魄的故事,我只采掬幾朵浪花,以表深深的敬意。

 那是二十世紀中葉,新中國誕生之初。在同一時段,發生了兩件于國家和軍隊都不能含糊的大事:一是抗美援朝,另一是進軍西藏。所不同的是,抗美援朝波瀾壯闊全球關注,而進軍西藏卻低調的近乎盲點。志愿軍雄赳赳氣昂昂跨越鴨綠江的轟動效應,似乎遮蓋了進軍西藏的歷史光芒。對于黨中央來說,這樣做并非孰輕孰重,而是基于特殊的歷史背景以及戰略的考量。也許正因為此,千名女兵徒步進藏的那段歷史,半個多世紀來顯得相對平靜而沉默,甚至有些孤獨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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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資深的軍史研究專家曾得出這樣那樣的結論,而我只刻骨銘心地記住了其中的三句話:一句是“自人類有史以來,進軍西藏和紅軍長征是世界軍事史上最寂寞、最艱苦的兩次大行軍,是兩座不可逾越的里程碑。”另一句是“單純從艱苦卓絕的層面上講,進軍西藏已經超越了紅軍長征,只是戰斗的頻繁程度不能與長征相提并論。”第三句是“千名女兵徒步進藏所經歷的艱難困苦,驚世撼人,千古無二。”

是啊,這些結論乍聽起來,讓人在震撼中有些疑問,卻是不爭的事實。因為那片險象環生的神秘土地,因為那個空氣稀缺高寒少氧的世界最高的高原,用青春和生命書寫那段歷史的女兵們演繹了怎樣的“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對大多數國人尤其是年輕人來說的確知之甚少。就連許多資深的老革命,對這段歷史同樣不解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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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就從1949年建國之初說起吧。那年的12月中旬,天安門廣場的禮炮聲波尚未退盡,毛澤東首次出訪蘇聯。專列行至滿洲里時,我們的開國領袖眺望窗外的茫茫白雪,觸景生情想到了冰雪西藏。他知道,以英美為首的國際反華勢力正緊鑼密鼓試圖分裂西藏,國內敵對分子也蠢蠢欲動,夢想促成西藏獨立。在顛簸的車廂里,老人家即刻提筆給中央寫了一封長信,分析了國內外有利形勢,強調了早已醞釀在心的進軍西藏的計劃。信中說:“解放西藏宜早不宜遲,越早越有利,否則夜長夢多……”

 時隔不到一月,二野司令員劉伯承在山城重慶曾家巖,向18軍軍長張國華、政委譚冠三面授了任務: 開進目標——喜馬拉雅山脈;預期任務——趁國內外分裂勢力尚未形成絕對氣候之前解放西藏、建立黨領導下的新型政權基礎;行動方案——徒步進藏、低調宣傳、與對手搶時間爭速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預先控制首府拉薩。部隊經過兩個多月緊鑼密鼓地學習動員和調整集訓準備,于1950年5月25日拉開了進軍西藏的出征帷幕。

在這數以幾萬人的偉大行軍隊伍中,夾雜著1100多名女兵。她們分別來自北京、成都、重慶、西安、鄭州和南京等地,年齡大多十六七歲,最小的只有14歲。這些活蹦歡跳的小姑娘,正處于人生花蕾初綻的季節,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美好的憧憬,有的連西藏在什么方位都還沒搞清楚,就意氣風發地跟著隊伍出發了。她們誰也想象不到,進軍西藏會遇到怎樣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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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女性,在原本沒有路的橫斷山脈、昆侖山脈、岡底斯山脈、唐古拉山脈里,她們斗暴風、抗缺氧、忍饑餓,她們爬雪山、越沼澤、蹚冰河,她們戰勝了無以數計的泥石流和山體滑坡,她們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殘酷與險惡,她們創造了人類行軍史上絕無僅有的大穿越,硬是用血肉之軀走出了一條解放西藏的撼世天路,譜寫了一曲巾幗不讓須眉的亙古壯歌。

出發前,“我要當兵,我要進藏”的口號與決心讓姑娘們熱血沸騰。都市的大街小巷,上演了一幕幕“逃出家門趕部隊”、“穿著旗袍追軍車”以及“情郎送妹赴疆場”的感人活劇。上海姑娘李寧,面對入伍進藏還是入北京人民大學就讀的抉擇時,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前者;四川宜賓14歲的趙邦玲,身高不夠入伍條件,竟然咬指血書盟誓,沒達到目的便強搶軍裝遠遠地跟著大軍上了路;17歲的陶平報名后,因沒有文化被淘汰,點名過后趁著人多忙亂偷偷混進出發的隊伍,途中身份暴露了,竟然以跳江自盡來要挾部隊首長,最終也被收編入伍;文工團能歌善舞的王建華,血壓偏高被限制進藏,她月夜尾隨隊伍,幾經周折進入藏區;剛剛從西安助產學校畢業的吳景春等五名女生,集體抗拒陜西省衛生廳的分配安置計劃,費盡心機最終實現了入伍進藏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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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勝高寒缺氧,是女兵首要面對的難題。行軍途中,懵懵懂懂的姑娘們無論是文工團員還是醫療隊員,每人負重都在40斤以上,行包干糧和武器裝備不能少,樂器和藥品更不能丟。盡管出發前進行過行軍負重強化訓練,可是她們踏入高原的雪山峻嶺冰川峽谷才知道,這里雖然天藍、云白、山高、水清、草綠,但流動的空氣卻很稀薄,含氧量很低,頭痛、胸悶、口干舌燥、惡心嘔吐、呼吸困難等高原反應時時都在挑戰生命極限,行軍難度不可名狀。

前方的路在哪里?就連參加過長征的紅軍女戰士李光明、第18軍政委譚冠三的夫人也心中沒底。女兵們既要自己行軍,還要進行戰地宣傳鼓動演唱,慰問救治傷病員。她們與男人們一樣爬冰臥雪風餐露宿,摸爬滾打坐“天然滑梯”,許多人摔壞摔丟了配發的防風鏡,患上了“雪盲癥”,依然閉著眼流著淚繼續前行。

有多少像張世璉一樣的女兵,不慎鞋子掉進雪窩山坳,為了不掉隊,只穿著襪子跟隊行軍,雙腳落下了終身殘疾。有的姑娘行進中口吐粉痰(缺氧導致的肺部出血癥狀,痰呈粉紅色),突發急性肺水腫或腦水腫,永遠地倒在了那片土地上。在日喀則境內那座叫布絨寺廟的背面山坡上,至今靜臥著9座墳塋,墓碑上刻著“無名女戰士墓”字樣,那里邊躺著李淑惠、周婉蘭、趙子珍等9名女兵,她們是行軍途中搶修甘孜機場時因窯洞塌方不幸捐軀的。

8.jpg抵抗饑餓,是女兵們面對的第二大難題。“解放西藏,不吃地方”。這是黨中央從西藏的經濟政治狀況出發,確立的一項體恤藏族人民疾苦的方略,雖然費用由中央包干內地供給,但畢竟那是一條“遠到了極致,高到了殘酷”的“死亡線”,高山冰川帶給運輸補給工作的難題也空前復雜。汽車補給因路況原始受到限制,飛機空投又往往被惡劣無常的天候阻隔,女兵們挖野菜、嚼草根、吃冰塊,連一路張貼宣傳標語剩下的一點漿糊都是最美的佳肴。即使收到了空投糧食,烙好的大餅很快便凍得堅硬如鐵,不得不燃燒牛糞慢慢烤化了再吃。

多日不見糧食蔬菜時,背囊中的代食粉便成了“救命粉”,那是上級以空投方式給予的特別關懷,實際上也只是一種用來填充腸胃的雜料粉末,營養價值十分有限。為此,女兵們身體浮腫、餓昏暈倒者司空見慣。來自四川大邑的16歲女兵張俊英,一向活潑好強,卻因饑餓浮腫、肌膚像吹了氣的皮球一般,只好趴在牦牛背上跟隊前行。就在出發當年那個寒冷的冬天,唐番古道上那個叫做太昭的地方,她也永遠地閉上了眼睛。莽莽雪線的一個不知名的高坡,成了這個花季少女的生命歸宿。她曾經的鮮活靈動,與雪山荒原的沉寂消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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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服生理局限,是行軍路上的女兵們又一個難以跨越的難題。如果說爬不完越不盡的雪山冰河是第一挑戰的話,那么每月幾天的特殊生理期——例假,是姑娘們的難言之隱、切膚之痛。每次月經到來時,粗糙低劣的草紙對她們不恭不敬,剛用時硬的刮疼皮膚,即刻又變成漿糊一樣稀爛的紙漿,浸濕的棉褲摩擦著下身,又讓她們遭受著無法言說的折磨!每蹚過一道冰河,腰間的河面上便會泛起一片殷紅的血色,那是從女兵們身體里流淌出來的痛苦。而且刺骨的冰水滲入體內,像鋼針刺肉一樣鉆心。行軍路途不到一半,被子里的棉花被她們掏得只剩下了空套。因為,每天爬山涉水淋雨踏雪,許多女兵的生物鐘全被打亂了,到了拉薩,幾乎所有的女兵一一閉經。在她們看來,“這份沉默的疼痛,不亞于同死神經歷一次決斗”!

從軍大八分校畢業直接進藏的喻惠均回憶說:“有一天,部隊連續跨越10多條深淺不等的冰河,一些來例假的女戰友被男同志背著過去了,我自恃身體好,堅持自己蹚水。結果從那以后再來月經時,肚子便疼痛難忍,月經已不再是紅色,而像是牲口嚼了青草后嘴里冒出的綠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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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稱“女兵大力士”的山東姑娘于俊娥,行軍路上風風火火一馬當先,已有四個月身孕的她卻被倒塌的倉庫石塊砸壞了盆骨,右臂和左腿一起骨折,腹中胎兒也危在旦夕。在那條特殊的行軍路上,“開弓哪有回頭箭”?!她硬是在擔架上挺了過來,居然還在一條極其荒蠻的小山坳里生下了兒子“小崗托”,創造了一個雪域高原的生命奇跡。

到達拉薩之后,面對復雜的環境和敵社民情,進藏女兵們繼續用鮮血和汗水續寫了新的神奇。在世界海拔最高的舞臺上,她們用動聽的歌聲、優美的舞姿、真摯的情感,感染了百萬翻身農奴;在萬里雪山草原的村鎮藏包里,她們用高尚的醫德、博大的愛心、愛民的傳統,送溫暖搞宣傳;她們與男兵一樣入沼澤、進墨脫、踏勘野人區,勒緊褲帶開荒種地,創造了長天大野生產自救的奇跡;她們參加西藏平叛和對印軍入侵的反擊作戰,在炮火硝煙中認真行使了地球上最圣潔壯美的人道主義職責。

因為高原強烈紫外線的照射,她們黝黑了的臉膛不再那么嫵媚;因為環境遠古蒼涼,她們的胸懷博大性情豪放;因為久居雪線高寒缺氧,她們身體多疾遠離了生命健康。她們用身心血汗寫就的漢藏情緣感天動地撼人心魄,她們創作的《洗衣歌》、《松哲雅拉舞》等文藝作品膾炙人口,世界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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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戰略考量,進藏部隊的規劃由原來的“三年換防”改為“長期堅守”之后,她們不得不化身為“老西藏”,在這片神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婚姻歸宿,演繹了人間最為經典的愛情與親情故事。這些故事讓無數人聞之動容,見之落淚。一對對同生死共患難的戰友,兩床軍被一合并,便開始了漫長的人生結合,互相間的幫助、鼓勵、體貼關愛,成為解放和建設西藏宏大幕布上的另一道靚麗風景。

 然而她們也同時無法回避一個十分殘酷的現實:那就是在藏區生孩子的危險以及生完后的母子分離。鑒于當時客觀生存條件極度落后,進藏女兵懷孕后,上級允許她們回內地生產,但有的因為種種特殊原因將孩子生在了高原,結果大多數落下了程度不同的病癥甚至殘疾。許多寄養在內地的孩子長大后,只知道在天邊的高原上有個自己的阿媽,她是一位大家稱贊的“陌生的女英雄”……

翻開歷史,為了和平,內地女性進藏的記載似有兩次:吐蕃時期從大唐長安去了文成公主,那是由天朝派出龐大的皇宮保障隊伍、坐著豪華轎子護送去的,走的是相對平緩的青藏線,耗時兩年又四個月;我軍首批1100多名女兵群體進藏,是背著行囊分別從四川、云南、青海和新疆四條線路徒步行軍,盡管路途險惡歷盡萬難,歷時卻只在三個月左右,行動最快的先遣隊僅用了46天,便將五星紅旗插到了喜馬拉雅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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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西藏的壯舉,人類行軍史上絕無僅有,世界女兵史上空前絕后。故去的居多,已經定格為永遠的悲壯記憶;活著的可數,卻已成為天南地北的蹣跚老人。因為歷史原因,她們晚年的命運各不相同,個別的甚至因地方政府疏忽或者個人檔案資料不完備,連進藏的身份都無法得到確認。她們是地地道道的無私奉獻者……

封存半個多世紀的感人故事,我們不能輕易忘卻。誰都知道,如果不是毛澤東當年果斷決策,如果沒有18軍神速行動,占祖國八分之一面積的西藏也許就像外蒙一樣脫韁而去,今天的華夏版圖便也少了120萬平方公里土地。歷史是鏡子,是智者,理應將進藏大軍尤其是進藏女兵作為當之無愧的英雄載入金冊,用以經常洗滌我們漸漸麻木甚至落滿灰塵的心靈。今天,時代變了,政治和社會環境也變了,在全民族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的時候,各種浮躁一一派生,信仰與精神在徐徐流逝。重振民族大義、優化社會文明、繼續呼喚正能量、弘揚打造如同進藏女兵這樣的英雄群體精神,實在是非常必要,但卻任重道遠。

敬禮!進軍西藏的英雄女兵們。雪域高原,永遠聳立著你們打造的不朽豐碑;泱泱華夏,永遠綻放著你們的青春光芒!

(注:本文圖片來自網絡。參考文獻:西藏軍區軍史資料;《天路行軍》紀曉陽著;《首批進軍西藏的女兵們》,李國柱、劉延主編;《一個女兵的西藏人生》,李國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