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世界屋脊,世界是渺小的,喜馬拉雅是巨大的。畫家眼中的西藏,是一塊坐滿天空的巨石,詩人筆下,它卻是刺向蒼穹的利劍。
       然而在藏族同胞眼中,喜馬拉雅又是匆匆的。它不只是漢人描述的過隙白駒,更像是一架掛在太陽邊邊上記錄著時間的大鐘,上面不只寫著兩個字“現在”,更鏤刻著以往。
       雅江筏子客布登老人說的好:“一輩子很漫長,眼前的佛光卻一直在雪山頂上閃爍著,光芒處站著佛祖釋迦牟尼,站著蓮花生大師,還站著一位叫張國華的將軍。”
       頗具才氣的藏族好友尼瑪加布的說辭也很深哲:“時間不是藏刀。殺了過去便殺了現在,也殺了將來。翻身農奴什么時候都不能忘了共產黨解放軍,尤其不能忘了自己心中的佛光將軍。”
       “佛光將軍”,他們為何都給一位將軍疊加上幾許禪意,并且一再地訴說不休?追根溯源,我似乎也慢慢多了幾分佛緣,接下來便是久久地深情仰望。
       是啊,生命有限,時間無涯,佛在藏族同胞心中那叫朝圣天尊,值得用肉體丈量著大地去叩拜,用一生去修持。曾經賜福草原的張國華將軍,無疑也是他們心中永遠的大佛。1563701414723665.jpg

       時光退回到68年前,舊西藏占人口不到5%的官家、貴族和寺院上層僧侶等農奴主,曾經占有著西藏幾乎全部的耕地、牧場和絕大部分牲畜,而低賤到不如一根草繩的農奴,超過了舊西藏人口的90%。農奴主占有農奴的人身,把農奴當作自己的私有財產隨意支配,可以買賣、轉讓、租賃、贈送、抵債和交換。1950年的西藏有100萬人口,其中游牧于曠野沒有住房的就達90萬人。

       新中國成立的禮炮聲波還在回蕩,印度、巴基斯坦等西藏周邊國家或地區立即發電祝賀,十三世達賴、九世班禪也積極表態擁戴中央人民政府。但是,由于歷史、宗教和國際反動勢力的插手,西藏問題一開始便錯綜復雜。以攝政勢力達扎為代表的少數親帝分子,與英國、印度駐拉薩的敵對勢力暗中勾結,妄想乘國共兩黨政權更替之時,把西藏“獨立分化”出去。
       赴莫斯科訪問途中的毛澤東主席,于專列上拿起紅筆,一條由長白山到喜馬拉雅的對角線,被他大筆一揮斜跨中國版圖。列車行至滿洲里,他隔窗眺望皚皚白雪,思緒即刻由西伯利亞到達世界屋脊,須臾間喃喃而語:“北國千里冰封,西藏高原大約也如此吧……”接著致信中央做出重大決策:“為不失時機地解放西藏,打擊帝國主義侵略擴張野心,促使西藏內向轉化,進軍西藏宜早不宜遲,越早越有利,否則,夜長夢多。”
       解決西藏問題立足于和平方針,但是著眼“藏獨”必須出兵,以打促和。軍委高層幾經反復論證推演,任務最后落在了西南局二野頭上。
1563700415333238.jpg       一向善打大仗、惡仗的劉伯承和鄧小平,此時卻有點犯難了。畢竟西藏特殊,大部區域是“生命禁區”,就連二戰時期盟軍開辟的“駝峰航線”都需要特種空中設備,而我們是陸地進軍、雪線徒步。更為現實的是,西南剛剛解放立足未穩,部隊目前又忙于剿匪,大事萬千。派誰去呢?他們將麾下3個兵團9個軍逐一撥拉,最后把目光聚焦到了18軍張國華身上。

       其實,18軍原定的任務是接管富庶的川南,軍長張國華已被定為川南行署主任,他是在赴川南行署上任途中收到劉鄧首長“就地待命,軍、師領導速赴重慶接受最新任務”的急電的。
       1950年元旦節剛過去10天,在山城重慶曾家巖,劉、鄧接見了18軍領導。鄧小平開門見山:“今天談話憑黨性。”張國華答:“一切聽從黨安排。”劉伯承鄭重宣布:“黨中央毛主席決定18軍擔任解放西藏的任務,有困難嗎?”張國華與其他軍領導異口同聲:“請司令員下命令吧!”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但是服從并不意味著思想上暢通。正在修整待命的18軍官兵們剛剛走出戰火,過上平靜的日子,幸福喜悅尚未盡興,享受新生活的欲望正濃,突然面對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要從風和日暖的天府之國奔赴冰天雪地神秘莫測的雪域高原,部隊中的消極埋怨情緒隨即滋生。進藏命令下達當日,早就想著退伍還鄉的人員穩不住了,一夜之間,出現大量逃兵。最嚴重的一個班,逃跑的只剩下正副班長兩個人,連長指導員著急的跳腳,甚至到了鳴槍阻止、罵娘勸回的地步。

1563700573812138.jpg  剛滿35歲的張國華,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氣的拍了桌子。但他明白,逃兵固然可氣,卻屬于特定時間的特例,是極少數人。無論如何,18軍的榮譽不能毀在少數人手上。進軍西藏不光要打仗時過硬,更要靠政治上過硬。既然拍了胸脯,就要義無反顧,長征都走過來了,我輩還懼怕西藏嗎!他與政委譚冠三果斷商定:展開思想教育,統一官兵認識。有逃跑行為者無論軍官士兵,也無論是否反悔,一律不準進藏,講清道理,適度處分,而后勒令回鄉。在此基礎上大力抓骨干、正思想、儲糧秣、練精兵,整肅部隊作風,配強配齊了各級指揮管理人員。
    誓師動員大會上,張國華面對兩萬余官兵慷慨陳詞:“完成祖國統一大業,是毛主席、黨中央的偉大戰略部署,解放西藏,是歷史對我們的信任,更是18軍的光榮!一省不保,全國不安!”

       1563700692107153.jpg然后指著主席臺旁邊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女孩說道:“今天我把女兒也帶到了會場,就是要表明我的決心,不但我張國華要進藏,我的老婆樊近真也是軍人、女兒張難難是軍人的后代,也絕不留在內地,他們也要成為解放西藏大軍中的一員。”臺下先是鴉雀無聲,繼而掌聲雷動。官兵們熱血沸騰了,一種強烈的使命感、責任感和英雄情結被迅速激發。會后,大家紛紛向黨支部遞交血書、盟誓請戰,立志誓死解放大西藏!

       東漢三國,趙子龍“懷抱劉禪破陣荊州古城”,故事曾被傳為神話;現代當下,張國華“攜妻背女出征雪線極地”,卻是活生生的現實。 難難之所以取名“難難”,是因為她出生于戰火,母親臨產時的那個村莊被敵人包圍,只好躲在老鄉的牲口棚里分娩。對于這件事,樊近真日記有云:“黑燈瞎火,冷風習習,舉目無親,一邊是驢的叫聲,一邊是我疼痛欲絕的呻吟,真是難呀!’難難’就是這樣來到人間的。”可惜的是,進藏大軍出征伊始,難難便身染急性肺炎高燒不退,萬事繁忙的張國華一時脫不開身,晚上趕往醫院時,難難已經手腳冰涼,永遠閉上了眼睛。為了國家,為了西藏,女兒的犧牲成為了將軍終生之憾。
        當時的西藏,雖然積貧積弱,政府內的主戰派卻全面占居著上風。他們聽信英國人的蠱惑,妄圖憑借金沙江與橫斷山脈天險,把解放軍擋在蒼涼荒原,餓死凍死在雪線極地。

1563700796109412.jpg       進藏路上,部隊的糧草供不上,氧氣吃不飽。漢族官兵踉蹌行走在從未走過的藏區,行走在高寒缺氧的環境里,爬雪山,趟冰河,歷盡艱辛。張國華將軍身先士卒,與大家同甘共苦,邊修路邊前進,邊打仗邊和談。人畜不斷負傷,時有戰死猝死。有人統計,幾乎每前進一公里,就有一名戰士倒下,再也沒能站立起來。
       在高原上修路架橋,工程最是艱難,腰綁繩索懸空揮釬掄錘、在陡峭絕壁上打眼放炮、肩挑背扛運送砂石土木于高山深澗,其險其苦,世人難以想象。高原反應導致了戰斗力減員數量激增,將軍的戰馬一時成了馱運病號和傷殘戰士的運輸工具。他自己卻與普通士兵一樣,用雙腳跋涉于崇山峻嶺、漫漫雪域。

       將士們盡管在忍饑挨餓,也還不能丟掉“服務人民,宣傳群眾,尊重民族宗教信仰”的傳統。部隊沿襲在內地行軍作戰時的“捆鋪草“、“上門板”、“秋毫無犯”等優良作風,就連不小心打壞一個瓦罐也要掏錢賠償,由此贏得了藏族同胞的真心愛戴。特別是每到一村一戶的“滿缸行動”深得人心,也就是部隊要不辭辛苦,從遙遠的溝河湖泊里給住戶的房東家把水缸天天挑滿。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執行紀律,更是取信于民的政治。藏族同胞雖然普遍皮膚黝黑,而他們的心地卻潔白明亮的。他們稱張國華是“吉祥的蓮花生”,稱金珠瑪米是草原上的“新漢人、新菩薩”。
1563700874656449.jpg       大軍行至甘孜雪山,疲憊加缺氧,只好就地號令休息,一個個癱軟在山坡雪地上喘息。有幾個男兵忽然站起來撒尿,醫護隊的女兵們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推拉制止,結果引起誤會爭辯……話還沒說幾句,幾個男兵一一倒地身亡……因為他們不懂,氧氣稀缺時血壓會隨著海拔上升到奇高,猛然起立撒尿,又會使人的下半體突然失重,上體血液立刻極速向下回流,大腦供血就會斷檔……望著倒下的一個個戰友,女兵們哭的稀里嘩啦。

       昌都戰役,是進軍路上最大的一仗,也是解放西藏的關鍵一戰。張國華說:“它是一場軍事戰,毋寧說是政治戰,因為只有打贏,才能拿回真正的和平。”為了阻擊解放軍,藏軍緊急擴編成16個團近兩萬兵力,集結其中的8個步騎主力團奔突昌都,試圖利用他們熟悉地形、善騎善射、耐寒耐缺氧的優勢,消滅解放軍于冰川峽谷。作戰結果并無懸念:從井岡山一路打到西藏的張國華,豈能被藏軍所阻。藏軍雖然驍勇,但卻疏于訓練,戰術混亂,槍炮響起便漏洞百出,每場戰斗都由窮兵黷武開始,繼而潰敗不堪。我軍是“王者之師”,正義在握,戰略戰術嫻熟,迂回穿插靈活,整個戰役歷時17天,共斃、傷、俘藏軍5700余人,以傷亡114人的代價大獲全勝,圓滿實現了聚殲藏軍于昌都及其之西的戰役意圖。1563700942129529.jpg        

       當然,這場戰役又是高端維艱的。戰區之廣袤荒蠻、地形天候之復雜兇險、作戰任務之艱苦卓絕,都是解放軍歷史上罕見的。規模雖不算太大,準備卻異常充分;戰斗雖算不得慘烈,難度卻不亞于內地任何一場戰役。因為那里是高寒缺氧的世界屋。地理海拔之高與戰役實施難度之高合二為一,構成了昌都戰役在戰爭史上的“經典”地位。

       戰后統計,僅青海騎兵支隊參戰的戰馬,累死的就達1/3,這個數字反證出一個無可辯駁的結論,那就是以張國華為首的我進藏大軍,創造了人體極限的奇跡。
       這場戰役還直接導致了西藏政權主戰派攝政達扎的倒臺,促成了15歲的達賴提前親政,也迫使西藏地方政府不得不尋求與中央政府和談,簽訂了《和平解放西藏協議》。
       張國華率軍艱難跋涉一年零九個月,終于勝利抵達拉薩,實現了西藏全境的和平解放。這位當年解放軍中最年輕的將軍運籌帷幄,下基層、踏邊關、學藏語、進帳篷寺院,一面融入底層,廣交牧民和僧侶朋友,一面又致力于團結協調達賴和班禪兩大高層宗教集團。他一舉平息達賴集團舉兵叛亂的壯舉,使蒼涼落后的西藏大地提前實現了民主改革,讓百萬農奴歡欣鼓舞,成為了雪山草原真正的主人。

1563701009101223.jpg       擔任對印自衛反擊作戰東線總指揮,是張國華軍旅生涯的巔峰一刻。進藏10年,他馳騁軍地兩頭,多重大任一肩挑。主政軍隊戍邊安民,協政地方繁榮經濟,深得民心軍心,使西藏建設出現了欣欣向榮的景象。

      然而,一直窺視西藏并包藏禍心的印度總理尼赫魯卻不甘寂寞,他背后站著輸了韓戰無處撒氣的華盛頓,因珍寶島等邊境爭端滿臉怒火的克里姆林宮,還有祈求撈足更多好處的大英帝國,自以為能借強寇援助而霸凌周邊,于是會同軍方好戰分子滋事,縱容印軍利用“麥克馬洪線”未定區域興妖作亂,槍擊我哨所,入侵我領地,欺凌我邊民。已經身為西藏軍區司令員的張國華遵從毛主席“要打出一個真理來”的指示,毅然進兵,采取“正面牽制,兩翼開刀,側后迂回”的戰法,最后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舉奪回了印軍侵占的克捷朗地區、收復了達旺要塞失地、斃敵4885名,全殲參加過二次世界大戰的“王牌”部隊——印軍第 7 旅,俘虜不可一世的達爾維準將及其他官兵3968人,繳獲直升飛機、電臺汽車、各種火炮槍支共2000余件、軍用物資無數……值得一提的是,敢于擔當的張國華,憑借天賦與底氣,于一線作戰中大膽提出并實施了與總參不同的作戰方案,并且取得完勝,這讓許多老帥們都刮目相看。

1563701217131104.jpg       由于印軍在短短30天內的慘敗,前線最高指揮官考爾中將戰后當了千夫所指的“替罪羊”,曾經在國際國內威望甚高的尼赫魯總理聲譽一落千丈,憂郁而終。西方一些軍事專家驚嘆中國對印作戰是“內行人的戰爭!”、“瀟灑至極的戰爭!”身為印軍戰術指揮教導的美軍洛克弗菲希爾準將的形容更為精彩:你見過非洲的斑馬群奔跑嗎?但是他不如印度軍隊潰逃更加壯觀。不得不服輸的達爾維準將說:“你們在不到 24 小時就全殲我山地作戰王牌旅,在世界軍事史上都是奇跡”。

       1963年2月19日,正在主持召開中央工作會議的毛澤東主席點名張國華進京,并親率劉少奇、周恩來等中央高層和全體開國元勛,一起聽取張國華指揮印度邊境自衛還擊作戰的匯報。老帥們的評價概括起來是24個字:關乎國威軍威,懂得戰爭規律,首戰十分精彩,勝利歸于必然。毛澤東握著張國華的手,說出了那句膾炙人口的毛氏名言:“撼山易,撼解放軍難!”1563701273119288.jpg 

      一位首次授銜時最年輕的將軍,當著全體開國元勛、老帥、大將們的面匯報自己指揮打的仗,能享有如此殊榮者,除了張國華,我們找不到還有其他什么人了。而他此后每每談及這場戰爭時,一直都把功勞歸于毛主席,歸于中央軍委,歸于總指揮劉伯承元帥,歸于西藏各族人民。
       張國華說的沒錯,最欣喜的當然是被金珠瑪米護佑備至的藏族人民了。因為對印作戰的勝利,贏得了西藏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和平。張國華是他們心中的“戰神雄鷹”,可與草原上神勇的格薩爾英雄齊名。格薩爾遠去了,張國華卻是眼前的“活佛”,是他的“佛光”惠濟著雪山草原,讓藏家兒女有了安寧吉祥的保障……

       將星戰后亦耀眼。從1965年起,張國華歷任中共西藏自治區委第一書記、西藏自治區政協主席兼西藏民族學院院長、中共西南局書記處書記、成都軍區政治委員、四川省委第一書記、中央軍委委員等職。他的一生都沒有離開軍隊,沒有離開自己心心念念的世界屋脊。
        1972年2月20日,57歲的張國華主持會議正在講話時,突然倒在會場上。周恩來總理得知后,立即指派專家醫療組趕赴成都搶救,但終未挽回他的生命。醫學結論是:持續高原,過勞無休,長期高血壓致冠心病,突發心肌梗死。1563701495140042.jpg

        將星隕落,軍地同悲,雪域草原痛哭。全體將士默哀緬懷,學習張國華的忠勇博愛;藏族同胞焚香作揖,祈禱他虹化西天。
       這位被毛主席昵稱為“小井岡”的紅軍司號員,跟著黨轉戰南北,起點江西井岡山麓,終端雪域喜馬拉雅,礪練成長為開國中將,最后卻英年早逝。毛主席聞訊痛惜,傷心感嘆“我再也見不到張國華了!”
       寒風中,一生只為陳庚大將迎接過骨灰的周恩來總理,又破例前來迎接張國華的靈柩。接過骨灰盒的那一刻,總理潸然淚下,傷心到了不能自持,只默默地說了句“中央正要重用他的時候,他卻過早地走了……”
       軍史專家研究概言:進軍西藏,是驚心動魄的奇觀,中國行軍史上空前絕后,世界戰爭史上千古無二。其中的“雪域名將”張國華,居功至偉!
       而筆者在想,藏族同胞贈予張國華“佛光將軍”頭銜,似與“雪域名將”之說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張將軍之“佛光”,應該是虔誠的藏胞們一種特別的解讀,因為他鐵血精神之外,更彰顯著一幅佛一樣的菩薩心腸。
       “佛光將軍”的光芒之源,是對黨和人民的絕對忠誠,值得后人代代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