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軍史座談會上,開國將領、軍委工程兵副司令員賀光華聽說我是浙江義烏人,便跟我說起他解放戰爭末期的一段經歷。

  百萬雄師過大江,二野十二軍從安徽貴池方向強渡,為截斷浙贛線,堵住國民黨湯恩伯部南逃,割裂與白崇禧部的聯系,形成關門圍殲之勢,過江后,部隊從皖南直奔浙西,1949年5月6日解放蘭溪,7日解放金華。三十五師師長李德生接軍長王近山急電:“滬杭線殘敵正沿浙贛線南逃,你部盡快占領義烏、東陽地區,堵截該逃之敵。”李德生決定乘火車直取義烏。8日,全副武裝的部隊上車待命,副師長賀光華命令金華火車站電話通知義烏火車站,佯稱“今天有國軍乘列車到你站,你們提前做好接車準備”。下午3時左右,滿載解放軍的專列緩緩駛進義烏車站,突然間,從車上沖出一隊軍人,將來迎接國軍的縣長、參議長和黨、政、軍、警人員全部俘獲,不費一槍一彈智取了義烏。

  作為在賀光華身邊工作的工程兵司令部辦公室一員的我,聽了革命前輩的這番敘述,倍覺親切,更是敬佩。

  就在李德生、賀光華部解放義烏的三個月后,有個男嬰哇哇地降落在義烏北部山區的一間普通老屋里。這稚嫩的啼哭聲與一個月后歡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鞭炮聲、鑼鼓聲一樣,令年輕的父母興奮、喜悅。

  這個男孩,就是我。

  裹夾在會稽山余脈中的小山村,可種的田地很少。在我的記憶里,小時我家分得的田地在山外,父親和叔叔起早帶著午飯出門,天色暗沉了還沒回來。母親把菜端上桌,飯、湯還燜在鍋里,縷縷的菜香讓我的肚子咕咕地叫。我跑到村口大樟樹下翹首張望,眼神沿著迷蒙的彎彎山路伸向溪灘,伸向板橋,伸向沉沉的夜色。

  1958年,板橋下方筑起一道水庫大壩,明代時從義烏城西遷徙到山區已繁衍為30來戶人家的村民,從此就投親靠友搬遷到山外的十幾個村莊。

  那時,農村走的是集體化道路,像我家僅有父母是勞力,7個子女大都上學,家境困難,生產隊就允許我父親搞副業。在山區時,漫山遍野茂林修竹,村民多是篾匠能手。父母重拾這套手藝,每月按時給生產隊交納由社員們商議決定的副業款,多賺歸己。在政策比較刻板的那個歲月,這種富有人情味的寬松舉措,既解救了困難戶,又增添了生產隊現金的收益。我們兄弟姐妹放學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父親與我們商議好的編織籮筐的只數。家中的老祖母,滿清時期生活了18年,又經民國戰亂,她深情地說:“要不是共產黨來了,哪能養活我們這么一大家人,更談不上你們個個都進學堂啦!”

  “文革”時期,已在高中念了兩年的我學業中斷,就在百里之外的金華一中報名應征入伍。頭一回探親時,我有些歉意地對家人說,那時我沒來得及征求你們的意見就當兵走了。老祖母微微笑道:“你們兄弟四個是國家養大的,你這個老大去保衛國家,應當!”我至今還記得她一襲青衫,稀疏細柔的白發飄動,已經掉了牙齒的嘴唇有所收緊,長年劃篾讓她過早地消褪了視力,但溫和且富情感的話語,仍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腦海里。從此,我一身戎裝,在部隊待了近40年。

  當時,我們淳樸的理念就是:“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在火熱的軍營,除了軍事訓練,大部分時間是在深山里執行繁忙的施工任務。“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在戰略上防御性的準備中,我們施工更為緊張,有時在坑道里拄著鐵鍬稍站一會就睡著了。就在這般苦和累的日子里,從工地上回營,晚上還常趴在床鋪上寫點小文章。連隊因這批“老三屆”學生的加入,平添活力。在老兵的激勵中,再忙我也沒放下手中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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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與作協主席鐵凝)

  1969年,我國三北地區的形勢極為緊張,蘇軍在那側屯兵百萬,隨時有大規模入侵的可能。我們團隊晝夜輪班施工作業。備戰是軍隊的常態。而這時,更是刻不容緩。我在連隊當文書,看到指戰員激昂的求戰情緒和隨時可能奔赴反侵略戰爭的戰場態勢,就以全連指戰員的名義寫了一篇表態性的文章,幾天后在報紙顯著版面刊出,指導員極為興奮,晚飯后叫司號員吹號集合,他站在荷槍實彈的隊伍前,抑揚頓挫地誦念了能夠表達大家心聲的這篇文章。這是連隊組建以來第一次在報紙上集體亮相,大伙別說有多激動啦,振臂的口號聲久久在山谷間回蕩。

  就在這年,我的幾篇小文章在部隊所在地的地區報、省報上與讀者見面,這些幼稚的文字表達了我忠于祖國、忠于人民的堅定信念,坦露了我這位入伍一年多的新兵為保衛祖國甘于獻身的真切情懷。

  也許是這種精神與情懷感動了大家,連隊指戰員推舉我入黨。支部大會一致通過了我的入黨申請。我的心中好像燃起了一把火。

  質樸、純正的思想與情感,用現在的話說,就是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我們的使命就是在宣誓中表達的理想與信念。

  1970年2月,我被宣布為排長,8月調團機關,后又返回連隊當指導員。在深山老林的坑道口,機械的隆隆聲與溪流的嘩嘩聲交響起伏。老指導員用結滿厚繭的雙手鐵鉗似的握住我,語氣莊重:“好好干,大家期待你!”

  不用說連隊的幾位干部,就連四位排長,年齡都比我大。我們黨支部一班人,各負其職,充分發揮專長,可以說,工作有聲有色。我年輕,憑的是一股熱情與一身朝氣,主要的還是向他們這些老同志學習。

  大山寂靜的夜晚,連隊自己用竹子編扎泥糊的架子棚里,戰士們坐在通鋪上看書看報寫日記,有的在棚外微弱的路燈下三三兩兩地談心。有位老戰士面容憂慮,找我說家里給他物色了一位未婚妻,前年探親時見面約定,雙方都沒意見。可現來信催婚,如果不回,就拉倒了。老兵知道近期執行的是一項特殊任務,不可能離隊回家,可自己又不知該用怎樣的話來勸慰她。我很同情老兵的處境。部隊在封閉的大山深處,別說找對象,幾年里連個女人也見不到,戰士們調侃,這里飛過的鳥都是公的。他們回家探親,短短的時間里能找到一位女朋友,那是莫大的幸運啦!

  我珍惜這位老戰士與未婚妻的情分,對他說,我以連隊的名義給你未婚妻去封信,說明情況,待這項任務完成一個階段,一定讓你回家喜結良緣。同時,我又為他起草了一封給未婚妻的信,征求他意見后讓他抄好。老戰士將蓋有連長、指導員紅色印章的信和他謄抄的信一并寄出。一段時間后,老戰士滿面喜色地拿著未婚妻的回信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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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指導員時的作者)

  第二年,我們被評為全團的先進連隊,我作為全師指導員的唯一代表,出席在北京舉行的工程兵政治工作座談會。這并不說明我干得有多出色,連隊的建設,是全連指戰員的共同努力。但有一點,我可以無愧地說,我為戰士代寫過幾十封情書,這些情書因人因事、各有特色。上世紀70年代,部隊戰士的文化程度不高,當他們的女朋友收到千里之外軍營的來信,看到信中既現實又有些浪漫色彩的話語,覺得自己的心上人還是有文化有情趣的。這些情書,幫助他們牽住了女朋友的芳心,也堅定了他們在部隊服役的決心。我離別連隊調往北京時,戰士們抹淚相送。在艱苦的環境中結下的戰友情誼,至今仍珍藏在心底。

  機關與火熱的連隊相比,單調,寂寞。夜間,可獨自在房里看書,寫下一些念想,便成為我初淺的文學印記。

  或許我的出生年份享有一個“9”字,人生的一些較大變化,往往與這個“9”字有著奇妙的關聯。1989年,我在軍藝文學系畢業時,創作了長篇紀實文學《援越抗美實錄》,從此走上了文學之路。

  路,是人走出來的;而人,卻是有幸于這個時代。

  當年由李德生、賀光華率部解放了的義烏,改革開放后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沖破思想禁錮的農民,硬是在缺乏資源、缺乏資金、缺乏便利交通的境況下,開拓小商品市場,拉動了周邊數縣的商品加工產業,創建了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創造了“無中生有、無奇不有”的人間奇跡。

  遠在京城的我,時刻關注家鄉的變化。這種變化,恰是祖國日新月異的一個縮影。我將對家鄉和父老鄉親深情的思念與牽掛,轉化為文字。我不是歷史的記錄者,但是這段歷史的見證者。

  我們家鄉,有著保家衛國的悠久傳統。早在北宋時期的宗澤,在那種錯縱復雜的環境中,致死都不忘“渡河”抗金。明時的戚繼光,率領義烏的礦工、農民組建的軍隊,蕩平在東南沿海危害多年的倭寇,打出了戚家軍的威風。隨軍的徐渭賦詩贊曰:“帳下共推擒虎將,江南只數義烏兵。”明朝的北方疆域,經常遭受敗退大漠的元朝貴族部落的侵擾,已經遣散回家的戚家軍,又分批重組,北上修筑長城,守衛北疆。

  更令我感動的是,當年我們家鄉北上的這批“南兵”,按照戚繼光的部署,修筑長城后,又分散長期鎮守從山海關至居庸關西的每座敵樓。400多年來,他們的后人世世代代守衛長城、保護長城。深入長城腳下采訪時,我尋找到了眾多當年“戚家軍”的后裔。他們久遠的故鄉情結和世代守衛長城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我。在現代軍營中熏陶了幾十年的我,在他們的熱炕上盤膝長談,淚水像窗外的雨水那樣,長流難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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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城腳下義烏兵后裔居住的自然村落,大多地處偏遠,經濟滯后。富有情義的家鄉的父老鄉親,包括義烏商貿城的領導,先后組織數批民營企業家到長城下對接,幫助他們發展經濟。長城東線的義烏兵后裔,組織了600余人,在秦皇島會合,乘專列到義烏參觀學習。我有幸參與策劃,并與他們同車前往。義烏市政府和義烏兵后裔已經尋找到祖籍的村落,以極其隆重的儀式,歡迎鎮守長城將士的后人回歸故里。從此,義烏與秦皇島結成了互幫互學、共謀發展的友好城市。

       我將多次只身到長城沿線和義烏各村落采訪所得的素材匯總,又請教多位專家,對歷史與現實的一些情況作縱深的探討,撰寫了長篇報告文學《千年守望》,刊發于《中國作家》雜志,又以《千古長城義烏兵》為書名,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我將出版的新書,第一時間送到長城沿線的被采訪者和他們的鄉親——義烏兵后裔的手上。我們成為傾心敘談、相見恨晚的兄弟。

  如今,這段歷史,在我家鄉和長城沿線的許多鄉鎮村莊,作為傳統教育、精神文明建設的重要內容。大家覺得,這當中闡發的可貴的義烏精神、長城精神,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為實現中國夢的偉大征程中,有責任發揚光大。

  作為共和國同齡人的我,業已退休脫下戎裝,但“位卑未敢忘憂國”,我仍將以手中的筆,履行保衛祖國的神圣使命。

 (2019年05月15日 刊登在《文藝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