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個曾經入伍在一個部隊的老家伙又聚在一起了,回想起50多年前,那時候我們英姿勃發,現在多少有點老態龍鐘了。“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飯還行,李建大哥請客,北京菜加茅臺。回想起我們在軍營當兵的日子頗為感慨,好不容易相聚一次也就是5分錢一兩的地瓜燒每人1兩外加5毛錢豬頭肉。現在時代變了、生活變了、我們也變了。盡管錦衣玉食,再也沒有喝地瓜燒吃豬頭肉那樣旺盛的食欲了。建平大哥是滴酒不沾了,我和李建也是謹慎從事,畢竟這都是大夫明令禁止的食品,現在終于明白了屬于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我們都是68年到沈陽軍區40軍當兵的,在此之前我們彼此認識并不熟悉。李建和靳樂分到軍高炮團,我和建平分到軍炮團。我們乘同一次火車到部隊,他們倆在黑山下車,我和建平在北鎮下車。在火車上,靳樂滔滔不絕的發表評論,他對這次所去的部隊有些不滿意。我們當時都有著“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豪情壯志。當兵就要打仗,用滿腔熱血報效祖國,以馬革裹尸為榮。我們就想去步兵團。中國的陸軍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炮團就沒有什么意思了。不過要說打仗,高炮比地炮要好一點,畢竟抗美援越部隊都是高炮部隊,地炮部隊一點戲也沒有。


  到了炮團,建平分到了1營,我去了2營。到了連隊,在連隊里,我知道應該好自為之了,盡快適應新的生活環境。在這里許多極其平常的小事對于我都是不平常的,挑水、洗衣服、種地.......記得到連隊不久身上長滿了虱子,脫下衣服看到不少黑黑的小蟲子在衣服上蠕動我竟然不知所措(我不敢用手抓,受到班里戰友們的恥笑)。我把襯衣放到臉盆里,用水泡淹不死他們,使勁洗,搓不死他們。最后把襯衣搭在繩子上,衣服結成冰(東北晚上零下30多度),凍不死他們,虱子的生命力之頑強令人不可思議。最終還得硬著頭皮用手一個一個的把他們從衣服上捉出來,然后處以極刑。事情就是這樣,萬事開頭難,時間常了也學會了。當新兵時有一陣子非常苦惱,那些農村入伍的兵非常看不起我,他們認為我肩不能擔,手不能提,什么也不懂,像個傻子。


  記得第一次打豬草,我們每一個人到炊事班領了一個麻袋,一把鐮刀出了營房。在我的知識里,豬是吃飼料、泔水的,怎么還吃草呀?什么是豬草?我的疑慮引來了戰友的嘲笑。你們城里人不吃豬肉嗎?不養豬怎么能吃肉?養豬不吃豬草嗎?看著我一臉茫然的樣子,他們開始向我傳授如何辨認豬草的知識。豬能吃的草很多,各個地方不一樣,總之,人能吃的豬就能吃。人能吃的?我暈了,也不能再問了。過了一會,大家都散開了,各忙各的,因為按規定中午要帶一麻袋豬草回去。中午時分我也扛了一麻袋“豬草”回去,看了我打的豬草,喂豬的飼養員摟頭蓋臉給了我一頓臭罵。說,幸虧他看了一眼,我打的豬草不但豬不能吃而且有可能把豬毒死。一時間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眼淚奪眶而出。我第一次意識到,工作做不好是得不到別人尊重的,怨天怨地是沒有用的,唯一的出路就是盡快補上一麻袋真正的豬草。我人傻并不笨,我午飯也顧不得吃了,又拿起了鐮刀、麻袋和一條背包帶到豬圈牽一頭老母豬就出發了。我像遛狗一樣拴著著老母豬出了營房,來到了田野。那個年頭人尚不能溫飽,豬就可想而知了(否則干嘛吃豬草呢?)。豬帶著我尋找一切他能吃的草,一旦我認識了,我就把他栓在樹上,不讓他吃了,否則我拿什么交差呀。打完了這一種豬草,再把他放出來找第二種。豬很有意思,他先吃他愛吃的植物,這種植物沒有吃光他不吃別的。就這樣,我一樣一樣的學,不一會就打了一麻袋。這頭老母豬嘴非常叼,滿地的野菜他就吃那么幾種,而且專吃嫩的,老的還不吃。也許老母豬看出了我的企圖,不再教我了,于是我把他帶回了豬圈,反正任務完成了。就這樣我不屈不饒的克服了許多工作、生活上的困難,努力進步。在工作上我不是最優秀的,但是我的向上精神和進步步伐卻是可圈可點的。


  我覺得人生就像一個鑄鐵材料,鑄鐵材料對于拉伸和壓縮破壞的抵抗能力存在很大差別,抗壓強度遠遠地大于抗拉強度。從這個意義上講,在逆境壓力下你可以堅強的生存。拉一拉,拔拔高沒準就嘩啦啦了。由于我的工作努力、積極向上,不少名不副實的表揚、榮譽接踵而來,入了團、評為五好戰士、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盡管其實難副但是心里卻是很高興。一天,黨小組長找我談話,讓我填寫預備黨員申請表并告訴我盡快填寫,最近連里有老兵休假,路過北京時把政審做了,他說的很輕松,不過著實的嚇了我一跳。那時候父親因病在家休息,對其歷史問題、文化大革命中問題,當時組織上并沒有給出結論意見。母親的問題則更為嚴重,已經隔離審查一年多了。姐姐下放勞動。為了不連累我,父母基本上不與我通信,家里這點情況都是姐姐寫信告訴我的。這么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背景,這個預備黨員申請表讓我怎么填?如實填寫,組織上怎么會吸收我這樣的預備黨員,搞不好我可能被清除部隊。看到我默默無語,黨小組長感到不解。換作別人遇到這種事應該熱淚盈眶,激動不已,可是我卻表情木然,他不由得捅了我一下。看到了黨小組長犀利的目光我一下子清醒了,趕緊言不由衷的表示了我感激心情。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在胡思亂想、不知所措中度過的,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總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就在上個月我送走了我的好朋友,小王和小常。小王、小常是我剛從新兵連下老連隊不久認識的,那天我正在營房大門站崗,一輛蘇式軍用吉普車停在崗樓前。從車上跳下來他們倆向我打聽團部軍需股的位置,從彼此的口音聽出來了我們都是北京人,于是就攀談起來。從聊天中我知道他們倆來自于海軍大院,父輩都是在這個部隊擔任過領導職務,后來由于工作需要調到海軍工作。這次是通過關系來當兵的,找到了他們父親的老戰友,沒有費事就分到了我們團。那時候,北京的學生當兵唯一的優勢就是來自于大城市,營養不錯,個子長得高都會打籃球(部隊不少來自于農村的兵,當兵以后才知道什么是打籃球)。我們都是各自連隊籃球隊主力球員,業余時間經常在一起打聯賽,有時候還到團里參加集訓。這樣我們很快就成了吃、喝、抽無話不講的好朋友。上個星期他們兩個來連隊找我,看著他們倆一反常態沮喪的面孔我知道一定出了什么大事。果不其然他們倆告訴我,昨天團里接到軍里文件,要求他們倆明天限期離開所在部隊,這段部隊經歷按隨軍學習處理。他們接著說,他們的父輩和當時文革中的海軍領導政治觀點不同,現在這些人得勢開始殘酷的政治迫害和打擊。他們的父親已經隔離審查,其子女也被要求離開部隊。


  第二天,細雨霏霏,我到車站為他們送行。此時他們已經沒有剛來時的歡歌笑語,也沒有小車為他們送行。我們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個小飯館,要了半斤地瓜燒,一盤豬頭肉,一盤攤黃菜開始了送別午餐。席間氣氛十分壓抑,除了喝酒似乎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小常打破了沉默,他喃喃的說,上個月他們倆剛剛入團,不知道這還算數嗎?到底小王歲數大一點,看問題也老辣一點,他說兵都當不成了你還想那個。我們這些家庭出身的人好事來的容易,不過走的也快。是呀,想來想去就是這么回事。


  長途汽車站廣播員的聲音結束了我們最后的午餐,我們互道珍重他們倆就消失在迷茫細雨之中了。我在回營房的路上悲嘆至極,淚水、雨水交織從我的臉頰流下,我不禁想起了紅樓夢里的葬花吟,“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這種不詳的預感一直籠罩著我數日,我會有這么一天嗎?


  真該死,自己家庭那點事自己還不清楚?還要掩耳盜鈴。更不應該的是腦子一熱就交那份入黨申請書,我被得到的一點小榮譽沖昏了頭。回想在學校期間,班里的優秀同學很多,我不屬于聰明的同學但是也不笨。老師很少批評我可是從來也沒有表揚過我,這次在言過其實的表揚和名不副實的榮譽目前昏了頭,不能清醒的看待自己。


  可是清醒一點又有什么用呢?還不是得隨著命運的腳印一步一步的走嗎?黨小組長找我談話,要求我靠攏組織而我聽而不聞,那罪過可能更大。腳上的泡是自己走的,這時候再埋怨鞋不合適、路不平是沒有什么意義的。連隊探親的老兵已經出發了,他歸隊時路過北京將帶回我的政審調查報告。


  在這期間連隊又發生了兩件大事,第一件事是指導員被評為團里“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要到北京接受毛主席接見,這對我們連隊、團里都是天大的喜事。第二件事是副連長轉業,前一段就風言風語傳出來說副連長的大伯父有點歷史問題,不適于再在部隊繼續工作了。領導上考慮到副連長是剛剛提拔的年輕有為的干部,他自己又再三表示不愿意離開部隊,于是準備將他調到黑龍江建設兵團某部當連長(當時黑龍江建設兵團下面的主要干部還是部隊建制),這樣他就可以不脫這身軍裝了,可是不知怎么了來了一道轉業命令,讓他措手不及。


  那天晚上真是冰火兩重天,一邊是“薛寶釵出閨成大禮”,全團在大禮堂為指導員去北京接受毛主席接見開歡送會,各連代表熱淚盈眶、激動萬分、爭先恐后上臺發言、祝賀、擁抱。會后還邀請了縣里文藝宣傳隊來演出,看完演出,全團列隊夾道歡送。指導員穿著新軍裝,身佩大紅花,晃動著毛主席語錄在團首長的簇擁下,山呼萬歲向我們一一告別。那一邊卻是“林黛玉焚稿斷癡情”,副連長在連部收拾行裝準備離開部隊。由于我在連部當過一段時間的通訊員,連長特批我可以不去參加送指導員大會而送送副連長。我到連部的時候,副連長已經收拾差不多了。其實也沒有什么可收拾的,一副背包(被褥組合),一個稍大一點的手提包。看著副連長穿著打著補丁舊軍裝,人顯得蒼老了許多。那個年頭軍裝都是棉布的,一點也不經穿,經過一夏天的野外訓練、營房施工,衣服在肘窩處、肩膀頭處,褲子在膝蓋處、屁股處早就補丁摞補丁了。部隊馬上要換裝了,可是副連長趕不上了。副連長背著背包,我提著手提包沿著營區小路向營區大門走去(大路正在鑼鼓喧天的歡送指導員去北京)。

       在門衛處,副連長莊重的向哨兵行了最后一個軍禮,然后悄然邁步走出了營房,結束了他一生都為之驕傲的軍旅生涯。出了營房,副連長摘下了領章、帽徽。他把領章、帽徽放在一個信封里送給了我,他知道他今后不再會有機會佩戴它們了。副連長拿走了他的手提包,執意不讓我再送。我只好向副連長行軍禮致敬以示告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回頭黯然神傷的一瞥他曾經工作、生活多年的軍營,然后頭也不回的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送走副連長后數日,指導員和外調探親的老兵陸續回來了,我知道這次該輪到我了。幾天來我心情一直惶恐不安,我不想離開部隊,在這個大家庭里大家待我都很好,我也學會了許多東西。他們回來有一段時間了,這么長時間不找我談話,我心里總覺得不是什么好事。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早來晚來結果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想到這兒,我心里倒是坦然起來。沒過兩天,通訊員找我,叫我到連部去,指導員找我談話。莫非我的軍旅大限到了?心里多少有些坎坷不安。到了連部看著指導員心里更加緊張,指導員看著我惴惴不安的樣子開始和我東拉西扯,試圖讓我平靜下來。指導員的用意我也明白,不過他哪有時間和我閑聊呢?果然指導員話鋒一轉表情嚴肅起來。他告訴我支委會做出了推遲我預備黨員申請表在支部大會通過的決定,他告訴我這是組織上對我的考驗并希望我經得起組織對我的考驗。這種不明原因的推遲證實了我的預料,我絲毫不感到意外。我的無動于衷多少使指導員有些震驚,他知道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愿望已經到了近似破滅的邊緣,這種意外的打擊我可能有些呆滯了。接著他又說了許多安慰我的話,最后他說,希望我在部隊繼續好好干,汗水可以證明一切。聽到這,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指導員終于看到了我委屈的眼淚。其實只有我自己才明白這是激動的眼淚,因為從指導員的話音里我聽出來我暫時可以繼續留在部隊,沒有馬上被趕走的意思。我不覺得自己委屈,和我的朋友、副連長比起來,命運之神還是很眷戀我的。


  此后的日日夜夜我牢記指導員的話,努力工作,年底被評為五好戰士。當五好戰士的喜報由街道敲鑼打鼓送到家以后,我收到了我入伍以來父親給我寫的第一封信。又過一段時間我的預備黨員表通過了支部大會討論,終于成為了一名中國共產黨預備黨員,一年之后又轉為正式黨員。幾年之后,我離開了部隊退役回到了北京。回憶我這暫短的軍旅生涯,我沒有能像歐陽海那樣成為英雄,但是部隊對我的數年教育讓我學習到這一輩子在任何地方也學不到的東西,受益匪淺而且潛移默化的影響著我以后的生活。


  軍營的生活使我學會了自立。在部隊里我學會了洗衣服、洗被子,這在入伍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難事,特別是給自己穿破的軍裝、襯衣、襪子打補丁。實踐中我知道部隊發的兩套軍裝、襯衣、襪子是不能換著穿的,否則在換裝時(交一套舊的,發一套新的)剩下那一套半新不舊的軍裝、襯衣、襪子是無論如何也穿不到下一次換裝就衣衫襤褸了。因此,夏季洗衣服時一定要穿著褲衩,光著膀子等候衣服干了再穿而盡量不去穿那套新的。夏季除了出操、開會、訓練一些必要的場合,在施工、種地或干其它活時要盡量光膀子,否則襯衣在汗液長時間的侵蝕下襯衣的后背處破損十分嚴重,以至于將來打補丁都十分困難。


  部隊教會了我吃苦。69年中蘇關系惡化,林彪發了“一號通令”。部隊進入一級戰備,我們團(炮團)帶了兩個基數的彈藥離開了營房隱蔽在農村,躲避蘇聯軍隊的突然襲擊。一天營長到我們連檢查工作,發現連里的干部正在討論派幾個戰士收連里自留地“秋菜”問題不禁勃然大怒“都什么時候了還考慮這個,部隊馬上要打仗了,一打起仗來部隊的營房、菜地、豬圈統統交給地方。”“那樣的話部隊吃什么?”一排長怯生生的問。“真沒有見識,現代化戰爭,打起來炊事班都沒有了,部隊吃糧食罐頭、肉罐頭、水果罐頭。”營長走后,連里對菜地是不管了,但是還是偷偷派人潛回營房殺了幾口半大的豬給大家改善生活,畢竟大家已經幾個月沒有見著葷腥了,將來別便宜了老百姓。事與愿違,戰爭沒有打起來,當然也沒有罐頭吃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菜地的菜已經讓老百姓連偷帶拿損失大半(老百姓以為部隊不要了呢),豬圈里只剩下幾只小豬崽子。司務長難過的掉下來眼淚,他知道眼下的這點菜是無論如何也不夠連隊過這個冬季的。長遠的,新年、春節、老兵退役、新兵入伍,要過那個門坎,菜里還不得有幾片肉裝飾一下?靠國家給的伙食費?想都不要想,那點伙食費扣除買軍糧錢已經所剩無幾了,何況開春的菜地、買豬崽子也都要錢。沒轍我們又撿起來我軍的光榮傳統-勒緊褲腰帶。菜量越來越少,最后每頓飯,菜里只有一點半發不發的黃豆芽湯。醬油也買不起了,開始自制(用水、紅糖、黃豆、鹽熬制),部隊除了訓練、學習以外,全部都到野外挖野菜。連年的干旱,到了青黃不接的時節,到處都是挖野菜的老百姓,他們比部隊更需要這些“綠色食品”,那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糧食。生活的艱苦使指戰員的身體每況愈下,由于缺乏維生素,大部分同志下體開始潰爛,行走困難。一部分人得了夜盲癥,晚上無法站崗。


  在部隊我學會了服從。軍隊是有嚴格級別區分的,下級要絕對的服從上級的命令和指示,無論對錯,都要堅決執行,服從意識讓我擁有了更強的執行任務能力 。我們部隊駐地附近的農村經常干旱,農作物基本靠天吃飯。年景不好,需要國家救濟,糠菜半年量。這一年旱災比哪一年都嚴重,老百姓已經放棄抗旱救災了,一來是他們覺得旱情已經發展到不可逆轉的趨勢,二來是沒有那么多糧食支持這種繁重的體力勞動(要從4-5里以外挑水抗旱)。連里接到命令要支援老百姓抗旱救災,活一干起來大家有點怨聲載道。首先我們到老鄉家借水桶他們不太情愿(用他們私人的東西澆生產隊的地,怕用壞了),還恥笑我們當兵的傻,救這些沒有什么希望的秧苗。二來這種長距離的挑水抗旱確實得不償失,一挑子水到了地邊,刨去沿途損失、我們喝,就剩半挑子了。特別是那干旱的地就像海綿一樣,半挑子水澆下去都留不下一個水印,讓人灰心喪氣。但是大家知道命令就是命令,沒有一個人后退的。就這樣連續干了三天三夜,大家的肩膀被扁擔壓紅了、壓腫了、淤血最后破了皮和襯衣粘在了一起。


  在部隊我學會了忍耐。有時對于上級無端的指責,同志之間的摩擦,不公平的待遇都需要忍耐,絕不能義氣用事,苦和累就不用說了。記得在部隊有一次半夜下崗回營房,在路過連里豬圈時聽到了豬的叫聲。一般半夜豬是不會無緣無故叫的,責任心使我轉向了豬圈。到了豬圈往里一看,不禁讓我毛骨悚然,在朦朧的月色下豬圈里有四只幽暗的藍光在晃動。是狼嗎?我心里多少有點害怕。當我靠近豬圈的時候,我發現豬圈里一只半大的豬已經躺在地上,肚子處被陶開流了不少血。一個家伙還在貪婪的吃著豬肚子里的東西,另一個家伙警惕的盯著我。我們夜間站崗時,時不常會聽見狼嚎,但是他們從來也不敢進入我們的營房,這次莫非是餓極了,否則他們不敢這么放肆。我很后悔站崗沒有帶半自動步槍而帶的是五六式沖鋒槍(半自動步槍有刺刀,而當時的五六式沖鋒槍是不帶刺刀的),槍里沒有子彈(當時哨兵站崗不發子彈,怕走火傷人),我不敢太靠近。我決定把他們嚇唬跑就算了,于是我端起了沖鋒槍并拉動了槍栓。這兩個家伙似乎知道我槍里沒有子彈或是認為我是一個慫包,有子彈也打不著他們,對于我的舉動置若罔聞。他們一只警惕的看著我,另外一只還在吃,這些狼真是餓極了,這青黃不接的時節老百姓都餓肚子何況他們了。餓也是死,被我打死也是死,看來他們是豁出去了。他們的不棄不離倒使我為難了,真要是沖上去我肯定不是這兩只狼的對手,要是不把這兩只狼趕走,他們再禍害(據當地老百姓講,狼吃豬就吃豬的一點下水,然后再吃一只。老百姓認為這不是吃而是禍害,這下去后果不堪設想。)一只豬,那連隊下半年就甭想吃肉了。一想到這兒我似乎有些熱血沸騰了,我奮不顧身的舉起了沖鋒槍,用槍托向狼狠狠砸去。狼機警的躲過了我的襲擊,而我卻因為太緊張,動作過大失去了平衡一頭栽到豬圈里,沖鋒槍也脫手了。不過我的舉動狼也驚呆了,一個巨大的身影向他們撲了過去(以為我要跟他們拼命呢),特別是沖鋒槍脫手后砸到豬圈的石頭墻上然后又反彈到地上發出兩聲劇烈的撞擊聲讓他們萬分恐懼,他們噌的一聲竄出了豬圈,逃走了。事后我認為為了保護連隊的豬不受損失,我徒手博狼會得到連隊的褒獎,可是有的領導卻認為我沒有能夠早一點趕到,死了一只豬給連隊造成了損失還批評了我,為此我難過了好長時間。有的同志還譏諷我,還拿著槍站崗保衛毛主席呢,連一只豬都保護不了。


  在部隊我學會了敬業。在部隊要干好你的本職工作,只有干好本職工作的人,才能讓你勝任其他工作,敬業是做好事業的基礎。當兵就是要站崗放哨,這是一個士兵的神圣的職責。那時候年輕能睡,白天訓練、施工很疲勞,晚上沾枕頭就進入夢鄉了。半夜被叫起來上崗別提多難受了,真是抓心撓肺的不舒服,有時坐起來穿衣服竟然又睡了過去。到了哨位則睡意皆無,主要缺乏安全感。首先是哨兵站崗不發子彈,遇到情況防身只能依靠半自動步槍上的刺刀。那把沒有開刃的半自動步槍刺刀能扎透敵人的衣服嗎?這始終是我站崗時縈繞在我腦海中最擔心的問題,每每驅之不散。后來終于忍耐不住,我站崗時脫下了大衣掛在樹上,用刺刀扎去。刺刀穿透了大衣深深的扎進了樹干,我才相信了它的威力。其二,夜間站崗總有信號彈升起,當時認為蘇修特務搞的鬼,部隊和當地民兵搞了好幾次拉網式搜查一無所獲,晚上還是照起不誤,真是鬼神莫測,加劇了晚上站崗的恐懼心情。其三夜間站崗經常聽見狼嚎,有時也能看見他們的身影,特別是在月光下他們眼睛泛出的綠光讓人不寒而栗,那時候特別希望槍里有幾顆子彈給自己壯壯膽。最不好過的日子還是在冬天,夜間最低溫度都在零下20多度,穿多厚的衣服一會就被寒冷浸透了。我們穿的大頭鞋下崗以后大頭鞋墊和布襪子都凍粘連了,脫都脫不下來。盡管這樣我們還是兢兢業業的站好每一班崗,因為站崗是我們的光榮、職責,當兵就是要站好崗。正是我們的付出換來了萬家燈火,祖國每一個家庭的安全。


  在部隊我學會了艱苦樸素,勤儉節約。艱苦樸素,勤儉節約是我軍的光榮優良傳統,節約一粒糧食,盡量為國家節約開支。雷鋒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了無限的為人民服務之中,他成為我們中國人民解放軍每一個戰士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楷模。入伍的第二年我們營奉命到盤錦墾區種地,盤錦有我們軍一個農場,軍里的直屬單位輪流到這里種地,收獲的東西可以補貼部隊。據說這里周邊還有一些農場,帶番號農場由部隊下來的干部組成,他們大多是文革中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不帶番號的農場大多是由從反右到文革有政治問題的人員組成。這里的田地一望無際,雜草叢生,荒無人煙還真是改造人的好地方。這里由于靠近海邊,我們壓水機壓出的水全是渾濁帶一點苦澀味道的淡水。條件雖然艱苦但是連長的臉上卻一天到晚的掛著笑容,大會小會總是在說,我們這次可是豬掉在泔水缸里了-足吃足喝了。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問連長他這話啥意思?連長的回答讓我感慨萬千,我們每一個士兵(陸軍)每天的伙食費是4毛5分錢,其中吃糧食就要花一半的錢,剩下錢要支付柴、油、鹽、醬、醋,菜地的化肥、菜籽,養豬,節日的生活改善等等,如果不搞一點副業,那可是捉襟見肘呀。豬吃不上糧食不長肉,副食跟不上主食就消耗的大。主食超支,后勤部門只調撥糧食額度,買糧食錢還是自己掏,這種惡性循環,部隊只能自己解決。盤錦農場真是一塊神奇的土地,一壟地4-5里地長,地這邊拖拉機在耕地,那邊就只能聽到聲音,啥也看不見了。拖拉機從雜草叢生的土地翻過,烏黑油亮的黑土地翻到了上邊,攥一把好像能流油。可是沒過幾天,當我們開始播種時,已經翻過的土地又是雜草叢生了。土地之肥沃,雜草之頑強生命力讓我們驚嘆不已。盤根錯節的雜草讓我們無法下鋤頭,我們只好借來了工兵鎬,刨一個小坑種上高粱或玉米。一壟地沒有種完,手上就打起了血泡。勞累的春播結束以后,我始終在想這樣的地能長莊稼嗎?春去夏來,扒開雜草我們看見了嫩綠的小禾苗,我們看見了希望。為了讓莊稼長的更壯實,我們開始夏鋤了,真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頂著烈日,汗流浹背,經常浸泡汗水的軍裝是最容易破損的,可是也不敢脫了軍裝,那樣會被太陽灼傷的。更讓我們難過的是剛剛鋤過的地,很快又雜草叢生了,和沒鋤一樣。這種雜草神奇的生命力讓人嘆為觀止,真是野草鋤不盡,夏風吹又生。又過了幾天,我們種的高粱、玉米已經高出了雜草,亭亭玉立,一壟望不到頭,煞是喜人。這里土地肥沃不用施肥,很快就到了農閑時節。在這期間我們除了擦擦武器以外,連長帶我們到水泡子抓魚,改善副食。這兒的水泡子也很神奇,旱時幾乎要干枯了,看不見任何水生物。一到雨季,四面八方的雨水都匯集這里,水泡子里到處是魚,哪里來的呢?讓人百思不解。魚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那也是我們的美味佳肴了。夏去秋來,我們的土地已經變成了希望的田野,對于大自然的恩惠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喜氣洋洋,一年辛苦下來終于有結果了。可是連長卻眉頭緊鎖,決定提前收割。這可是過一天,我們地里的莊稼就殷實一天的日子,提前收割損失就大了。不理解歸不理解,命令還要堅決執行,在連長的督促下,大家起早貪黑玩了命的收割。當收割一半的時候突然大雨滂沱,兩天以后外面一片汪洋。戲耍了我們一年,老天爺又要收回了曾經許諾給我們的東西。連長流下了熱淚,喃喃的說,要是再早一點動手就好了,我們是靠天吃飯的,這一點不能忘記呀。沒有收上來的土豆、黃豆肯定是付之東流了,可是看到在水面上搖曳的高粱、玉米,連長又來了精神。我們又開始冒著雨在齊腰深的水搶收莊稼。是呀,地里的每一粒糧食從春播、夏鋤都浸透著我們的血汗,怎么能輕言放棄呢。從這以后我養成了艱苦樸素,勤儉節約的習慣并保持到現在。現在物質豐富生活水平也提高了,我的這些行為經常收到家人的不解和恥笑,但是不忘初心的舉止似乎難改了。


  在部隊我學會了奉獻。男人做為軍隊的主體,要學會奉獻不要計較回報,可能在物質社會中很少有人這么做了,但軍隊中不能沒有奉獻,奉獻是一個男人社會價值大小的體現。在我們部隊奉獻主要體現在學習雷鋒上,文化大革命雖然對部隊的思想建設影響很大,但是在學習雷鋒做毛主席好戰士這個信念上是沒有動搖的。那個時候學習雷鋒主要就是做好人好事,每天班務會都要匯報。做好人好事在我們連隊已經蔚然成風,早晨6點吹起床號,5點鐘大部分人就起床做好人好事了。要是6點起床,水缸水滿了、操場掃干凈了、豬圈掃干凈了、廁所掏了,洗臉水打好了,能想到的好事全做完了,一想到晚上的班務會就心急如焚,只能明天起的再早一點。星期天是休息日,上述好事何足掛齒,大家紛紛走出營房,到老鄉家里挑水掃院,做一些農活或開一小塊荒地種菜補貼連隊副食的不足。星期天如果想上街買一些生活必用品,這還要把班里同志們換洗的衣服洗了(他們都出去做好人好事去了),總之在軍營的這幾年沒有休息過一個完整的星期天。


  時光荏苒,轉眼間已經離開部隊50年了,昔日的“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豪情壯志已經沒有了,也不再憧憬做一名歐陽海式的英雄。如今已經是一個領退休金的老頭了。我的軍旅生涯在我人生履歷中雖然不長,但是對于我以后的生活、學習都產生了極大的影響。50年來,無論是工作還是學習或是工作崗位的變化,我從來沒有忘記我曾經是一名解放軍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