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從小居住的協和醫院宿舍----協和大院的女醫生中,以林巧稚、勞遠琇、胡懋華三位最杰出,她們也是全中國最高端的知識女性,可以說是中國女性中最光芒四射的“女神”。


          ( 一 ) 林巧稚(1901—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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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巧稚大夫在中國幾乎無人不知。她是中國婦產科學的主要開拓者、奠基人之一;是北京協和醫院第一位中國籍婦產科主任;是首屆中國科學院唯一的女學部委員(中科院院士);是中國醫學科學院第一位女性副院長,被譽為“中國醫學圣母”。在林大夫行醫的五十個春秋中,總共接生了5萬多個嬰兒,因而還有一個老百姓送給的稱號----“萬嬰之母”,這如同無字碑一樣榮耀的稱號,直到今天還在人民群眾中口口相傳,多么神圣!同時,林大夫還在胎兒宮內呼吸、女性盆腔疾病、婦科腫瘤、新生兒溶血癥等疾病的研究上做出了杰出貢獻,因而被國家尊為“醫學科學家”。

  20世紀初年代的鼓浪嶼,可不是今天這般風光旖旎的旅游勝地,那時,就連福建也還是遠在天邊的“南番僻地”。出生在鼓浪嶼的林巧稚從小聰慧過人,7歲上女子小學校,12歲上鼓浪嶼女子高等師范,18歲時候已經畢業于廈門女師并留校任教了。1921年,聞聽北京協和醫學院落成,20歲的林巧稚毅然千里迢迢赴京報考,并以一段傳奇經歷考入該院。經過8年極其艱苦的學習,1929年畢業獲醫學博士學位,同時力壓群雄,成為首屆“文海獎學金”的唯一獲得者,被聘為協和醫院婦產科大夫,也成為該院第一位畢業留院的中國女醫生。

  她喜歡被人喚作“林大夫”,這個神圣的稱呼,時時提醒著她治病救人的職責所在,所以一輩子都不喜歡被人稱呼官銜,比如“主任”、“院士”甚至“教授”。我們協和大院的大人們都尊稱她為“林大夫”,孩子們則叫她“林婆婆”、“林奶奶”。

  林奶奶身材嬌小,一生都很細瘦婀娜,“文革”前長年梳著中國女性傳統的發髻,“文革”后變成垂耳短發。有出席活動的場合時,她喜歡穿旗袍,戴小耳環和手鐲;平時家居還是愛穿閩南特產香云紗做成的衣衫。留在我腦中的永久印象,是心情愉快的林大夫綰著發髻,著一身合體的錦緞旗袍,領口處別一枚碎鉆鑲嵌的精致領花,從大門外飄然而入,停在花叢邊上看她那些盛開的花,那身影,無宋慶齡的豐腴卻有著和她一樣的高雅韻致。

圖片3.png  林奶奶一生愛花,她居住的28號樓在大院門口東側,從細碎灰白點的花崗石臺階下面,到小樓南、北、西三面周邊,從春到秋,三時鮮花不斷,都是她率領著家人親手栽種的,有海棠、月季、薔薇、美人蕉、太陽花、老頭花和一串紅。最美麗的,還屬伸出一尺多長白色大花頸的玉簪花,那白瓷似的大花纖塵不染,似乎就是為襯托她的冰清玉潔而綻放的。這座樓是林奶奶和她的親侄女林懿鏗老師一家人住的,林老師畢業于燕京大學,在北京一家中學教英語;她的夫君周華康大夫亦是協和大醫,也跟姑母林巧稚一樣,以五年學業成績最優獲得過協和醫學院“文海獎學金”,他一手創辦了協和兒科并擔任主任39年。他們有一個女兒和兩個兒子。天氣好的休息日,林奶奶喜歡帶著家里的大小孩子一起打理這些花卉,親自松土、剪枝、澆水,大院里的其他孩子也幫著接水帶、除雜草、收拾垃圾。這時,林奶奶就會用閩南口音的普通話,挨個兒詢問孩子們的學習成績怎么樣?得了什么獎狀沒有?鼓勵孩子們要努力爭上進。

       上世紀50年代前期,我家母也在協和醫院工作。聽她說過,林大夫看到新中國呈現出來的上下一心、發奮圖強的新景象,內心里很歡欣,對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共和國很是信服和擁護,所以她在政治上很上進,還參加過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習班。我老母親還說,林大夫這個人本質非常好,解放前就已經是享譽京城的名醫了。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協和醫院被日本鬼子強占,把所有醫務人員都趕出醫院,數月后林大夫在京開辦了一個私人診所,為了減輕病人負擔,主動降低掛號費,對窮人減免醫療費等等。不久她應聘擔任了中和醫院婦產科主任,1946年又受聘兼任北大醫學院婦產科系主任。當時她要名有名,收入也高,但后來李宗恩院長受命恢復協和醫院,邀請她重返協和,林大夫即把診所停了,辭去兩院主任職位,重新返回協和婦產科,一直工作到1983年去世。

  林大夫是北京協和醫院第一位中國籍婦產科主任,首屆中國科學院唯一女院士。但她并不只看專家號,而且只要在門診,總要看完當天掛號的所有病人才下班。如果她看到哪個病人表情痛苦,還會丟下手里的事直接去詢問。有時護士提醒她說,待診室里有已約定等候的特殊病人(往往是某位要員太太或某外國使領館夫人),林大夫總是嚴肅地回答:“病情重才是真正的特殊。”

  新中國建國初期的一天,林大夫診室進來了兩位中年婦女,穿著樸素的灰布列寧服,掛的卻是專家號。專家號要比普通號貴10倍,林大夫便對她們說:“以后別掛這種號了,這要多花好多錢。我也看普通門診,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多等一會兒。”

  她們很客氣地點頭應道:“好的,謝謝林大夫!”

  等她們走后,護士過來問林大夫:“您知道剛才的病人是誰嗎?是周恩來總理的夫人呀!”

  “哦?”林大夫不在意地笑笑,拿起剛才的病歷看了一眼,果然上面的名字是鄧穎超。

  圖片4.png康克清也在一篇回憶林巧稚的文章中寫道,林大夫看病給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不論病人是高級干部還是貧苦農民,她都同樣對待,只要在她對面的患者椅上坐下,在她眼里,就都是病人。

      28號樓是大院里少有的獨家居住的一整座樓,“文革”爆起時,不知哪兒來的紅衛兵沖進小樓,欲揪斗林大夫,查抄私產,正在此危難時刻,是周恩來總理及時派人前來保護了林大夫。但她家一層的大客廳還是被“造反派”占領了,他們把那里作為活動據點,夜以繼日地在里邊折騰,寫大字報啊,跳忠字舞啊,研究階級斗爭新動向啊,發布各種革命指令啊……整日整夜地開著大燈,人來人往,雜音鼎沸,不知林大夫及周華康大夫一家是怎樣熬過那些可怕的日日夜夜的?更兼白天在醫院里,林大夫也沒處逃,無處躲,她被宣布為“反動學術權威”而需要“重點監督改造”,一度被發配到病房做護工,清洗便盆、倒痰盂……真是斯文掃地,天理不存啊!然而,這些工作她都做得一絲不茍,她說,畢竟她還留在協和、還在為病人服務,這已經是再幸運不過了……“四人幫”被粉碎后,林奶奶已進入耄耋之年,體質逐漸衰弱,可嘆雄心猶在云天上,壯志難酬鬢先白!現在回想起來,亦不知咱們中國當時的8億人民,是怎么熬過那個瘋狂年代的日日夜夜的?而讓人萬分不理解的是,近年來,對那場史無前例的民族大浩劫和中華文化的大災難,竟然有不少人在懷念乃至呼喚“再來”,不知是患了“好了瘡疤忘了痛”的健忘癥,還是為了撿起芝麻而不惜搗爛西瓜?抑或干脆就是別有用心? 


    

        ( 二 ) 勞遠琇(1919—2013)

1552733383882151.png       與林家小樓毗鄰而立的29號樓,是勞遠琇大夫和她老媽媽,以及一雙兒女的家。我們協和大院人沒有不認識勞大夫的,勞阿姨也沒有不認識的大院人,因為各家各戶,無論大人小孩,甚至親戚、朋友、同事、熟人……都去“找勞大夫”看過眼睛。而這位大醫女神,不看地位高低,不分貧賤富貴,一律待之以禮,熱情,細致,耐心,周到,時間一過六十年,這份善良的心性,始終如一。

  在協和服務的六十年里,從當初青澀的年輕住院醫,到后來享譽國內的眼科大神,她也一直都是這樣對待千千萬萬患者的,盡全力幫助他們保住了無比珍貴的眼睛。從這個意義上說,勞大夫“善有善報”,晚年過得平靜安好,最后94歲高齡駕鶴時也沒受什么罪,是為“有福之人”。

  我在上世紀60年代初就認識勞大夫了。1961年我上小學,勞阿姨的女兒錢JY跟我同班,小時候“過隊日”就是經常在她家陽臺下面花崗石臺階上“過”的。我和JY,還有池之盛教授的女兒CLN等11個大院男孩兒女孩兒,一起上完五年級就“文革”停課了,兩年后又一起被就近分配在胡同里的中學,還是同班。那時,我對勞阿姨是敬畏多于親切,因為我知道她是大名鼎鼎的“大專家”,她顯得特別忙碌,沒工夫跟我們小孩子說話。但也偶爾有時,在我們一大幫正玩耍的女孩子中,她會叫一聲“JY----”,就把女兒“提溜”出來了。她呼喚的聲音真好聽。

  歲月悠悠,我們很快長大了。勞阿姨也漸漸進入了老年,乃至暮年。大院人有了眼疾,還是會去“找勞大夫”,向她咨詢。如果勞阿姨認為有必要,就會寫個條子,讓去協和找她的XX學生,這些學生都已經成長為大腕或者大咖了。勞阿姨一邊寫,一邊還會謙虛地說:“我現在老了,對許多新藥不了解了,你去醫院找大夫吧,現在他們都比我強……”盡管如此,在她九十歲前后,我還能常常看到她被學生們陪著,接到協和去會診或講課。

  勞遠琇大夫是新中國成立后協和眼科的第一位全職醫師。又于1954年創建了協和眼科神經視野學專業組,這在全中國也是首創,經過幾十年努力,在視交叉疾患發生視野缺損機理、激素分泌性垂體瘤等的研究上,獨樹一幟,領先國內,獲得了多項國家級和省部級成果獎,為中國神經視野學的開創和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因此,她在醫學界、特別是眼科界享有很高聲譽,1984年獲北京市“為人民教育事業服務三十年獎狀”;1987年被協和醫院評為“教書育人服務育人先進工作者”;1987年獲中國醫學科學院及協和醫科大學頒發的“為院校作貢獻獎狀”;1990年獲國家教委頒發的“為高校教育及科技事業工作四十年成績顯著獎狀”;1990年獲醫科院及協和醫科大學頒發“在研究生教育事業上成績顯著獎狀”;1992年獲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2006年獲協和醫院頒發的“卓越貢獻獎”;2009年又獲協和醫院頒發的“杰出貢獻獎”……

  勞遠琇1919年出生于湖南長沙的一個中學教師家庭。說起自己為什么會學醫,而且選擇的是眼科時,她每次都會說起一件永遠鐫刻在心頭的往事:

       1932年,我被保送進福湘女子中學。學校定期派我們到一所盲女學校服務,那是一個私立慈善機構辦的。盲女們每三四人一個小組,組長是有一點“光感”的姐姐,帶領著另外兩三個妹妹行動。她會告訴她們:“天亮了”,“天黑了”,“點燈了”,“熄燈了”,而且她知道門在哪里,能領著她們出入房門和教室。這些情景真令我心疼!也使我認識到微微的一點“光感”,對于一個人來說是多么寶貴!那時我就想,如果我是眼科醫生就好了,我要把她們全治好……

        這就奠定了勞阿姨的一生。她就此抱定決心,要做一個眼科醫生,救治天下的盲人。抱著這種信念,1938年她考入湘雅醫學院,發奮苦讀。不久抗戰深入內地,湖南也已容不下一張安靜的課桌,她隨著學校一路跋涉到貴陽,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頑強堅持學業,終于在1944年畢業,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學校要求每個畢業生填寫志愿,她兩個志愿都填的是“眼科”。當時全班只有4個女生,學校鼓勵女生學婦產科或小兒科,并允諾學這兩科可以留校當助教,而若要學眼科的話,則必須前往傷兵醫院服務一年。勞阿姨堅決放棄了留校的機會,毅然去了骯臟、破爛的傷兵醫院。有人勸她說“眼球是那么小的領域,兩個眼球還長的一樣,有什么知識值得你畢生鉆研呢?”勞阿姨決然回答:“我想救助盲人,哪怕能給他們一點點‘光感’,也是好的呀!”

      圖片7.png 一年后,勞阿姨回到湘雅醫學院,終于成為一名眼科住院醫師。兢兢業業地干,3年一晃就過去了。也是命運機緣巧合,1948年的一天,勞阿姨看到一本醫學雜志,有文章介紹當時世界眼科醫學的發展情況,講到許多新技術和新療法,使她看到了自己的差距,便萌生了去美國進修的想法。剛好又看到報紙上的一則廣告,“美國大學婦女協會”將在中國招收3名女醫生,提供前往美國學習的獎學金,她便毫不猶豫地報了名,并順利考進前三甲。好事成雙,此時“中美文化基金會”也提供了一份獎學金,這樣,家境不富裕的小女子,靠著自己的努力,于1949年月踏上了美國求學之旅。在賓夕法尼亞大學研究生院,在國際著名教授F·阿迪勒、H·斯克黑厄等導師的嚴格培訓下,勞阿姨抓住機會拼命地學啊,學啊,學啊,打下了既廣博又扎實的眼科基礎底子。數月后,中國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又過了數月,朝鮮戰爭爆發了,勞阿姨再也待不下去了,她選擇了回歸,要以身報效祖國。1950年9月,她終于登上了“威爾遜總統號”大海輪,從舊金山出發,經洛杉磯、夏威夷、日本及中國的旅順港,顛簸飄搖了24個晝夜,回到首都北京。本來是與錢學森同船的,當時船上有很多都是一起結伴回國的中華熱血留學生,直到開船后大家才知道,錢學森因為美國方面的阻撓而未能登船。北京協和醫院聘她為眼科副教授,并給她分配了最好的住房,即協和大院29號別墅樓,從此,她就在那里安了家。

  勞阿姨的善良、勇毅和能干,來自于她良好的家教。她父親勞啟祥是1924年留美學子,先后在耶魯大學、芝加哥大學攻研數學,獲理科碩士學位。1926年回中國,任教于湖南著名的雅禮中學。這是一所教會學校,以前的校長全是由美國人擔任,到了1928年,勞啟祥開始代理校長,1932年轉正。勞校長實施了重要改革,選拔出一批“吸收歐美文明,振興五千年民族”的志士,組建了高水準的領導班子。抗戰時期,勞校長主持遷校沅陵,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繼續以“公、誠、勤、樸”的精神培育了大批人才;還組織發動校友們創辦了協均、廣雅等中學,并長期為各中學輸送師資,為湖南中等教育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勞啟祥還曾兼任湖南大學、北京商業學院等的教授,還有《勞氏平面幾何》、《混合代數》、《初等代數》等著作出版。1959年退休后,被勞阿姨接到北京,與老伴兒以及勞阿姨一家人居住在29號小樓里,直至1974年病逝。圖片8.png

        我有點兒不記得這位老人。但我特別清楚地記得勞阿姨的母親、JY管她叫“外婆”的老人家。她瘦瘦小小,似乎弱不禁風,有時候出來在陽臺上坐著,經常穿著黑色或深藍色的中式衣衫,基本不開口說話。說來勞阿姨的一生也并非一帆風順,我們從小時候起就沒看到JY家有爸爸出現,說是在外地工作。后來我們長大了才知:勞阿姨的丈夫錢YP先生,1957年被打成右派,發配到大西北,很少能獲準回京探親。后來為了不讓孩子們受“右派子女”所累,于60年代初與勞阿姨離婚了。當時正是三年困難時期,北京居民們還獲準養雞養鴨,大院里也是家家都養。勞阿姨讓保姆殺了兩只雞,最后款待了前夫,錢先生則花錢給兒子買了一輛自行車。以后,錢YP在大西北另外成了家,有了兩個女兒;勞阿姨卻一直單身撫養一雙兒女,并且一直讓他們沿用“錢”姓…… 

  父親去世后,勞阿姨一方面在協和繼續作出耀眼業績,一方面獨自贍養老母,撫育兒女,還給他們小提琴、鋼琴等的貴族式教育。除了“文革”中被下放到江西“五七干校”的幾年,她一直住在29號樓,一直對大院里所有的舊人、新人都和藹可親。她是大院里壽命最長的幾位專家教授之一,晚年還有一大樂事,就是照看院子里的一大群流浪貓,每個月都要花上200多塊錢給它們買口糧,每天定時喂食。那是大院里的一個絕佳風景:每次快到吃飯時間,十多只貓咪就早早守候在29號小樓的花崗巖臺階下(很像我們當年“過隊日”的一幫孩子),一俟聽到勞阿姨來了,便一起站起來,高高地豎起尾巴,“喵喵”地叫著,顛著小碎步在勞阿姨腳下蹭來蹭去。可把勞阿姨樂壞了,一邊給它們分食,一邊表揚和數落著它們的種種表現,貓咪們則恭順地聽著教導,其樂陶陶也。


       圖片9.png( 三 ) 胡懋華(1912—1997)


  協和大院除了16座美式小洋樓之外,還有一座風格迥然不同的英式灰樓,大院的第三位大醫女神胡懋華大夫,生前就一直居住在該樓的4號樓內,基本沒被打擾,也算是她修來的福分。

  這座灰樓斜坡尖頂,上面有西洋玩具兵似的煙囪,從建筑外形看更似英國的某些鄉村教堂,呈長方形箱體式,從空中看宛若一只神話傳說中的“百寶箱”。它原來是英國宣教會的辦公處,建成的年代是19世紀末,比大院里的美式小洋樓們大約壽高二十年。曾有過一種瘆人的說法,說是抗戰期間,日本憲兵曾把這座樓作為秘密特務機關,關押和拷打過抗日志士。全國解放后,這座三層的灰樓被分成從西門進入的4號樓和從東門進入的5號樓兩個門牌號,形成外形為一而內部一分為二的兩個世界,我猜是為了照顧首長,因為共和國的第一任衛生部長錢信忠在5號樓的一層居住過幾年。比起美式小洋樓,英式灰樓內的地板、門窗等相對簡單和粗獷些,但比北京四合院的平房,其舒適度還是高級的,有暖氣,有設施齊全的廚房、衛生間、餐廳、儲藏室等,房間高大,冬暖夏涼,當時對樓房的維護也還是小心翼翼的,總之那時給我的感覺是高大上。 

  胡懋華大夫是中國第一代著名放射學專家,中國臨床放射學奠基人之一,也是中國第一部《X線診斷學》教材的總編緝之一。她1953年起就擔任了協和醫院放射科主任,創造性地將放射科的診斷工作,按解剖醫學劃分為神經、骨骼、胸部、胃腸等專業組,各組按系統分擔醫、教、研工作,高年制醫生按系統鉆研提高,各組間有分有合,團結協作;并且還首創了“臨床放射討論會”。這些模式的建立,對中國放射學的發展起到了示范作用。

  在大院里每次與她路遇時,我都會停住腳步,恭恭敬敬地喚一聲:“胡阿姨”,這是因為我很早就聽到過關于她的兩則“神話”:一是她出身名校,當年乃燕京大學女子排球隊隊長,曾是全校師生共同矚目的吸睛人物。二是多年后已做了放射科大夫,某次會診,一屋子協和名醫,只有她一位女性,所有人一一發言,皆認為那是一例惡性腫瘤;最后,一向低調的胡大夫慢悠悠表態,卻語出驚人,否定惡性判斷,事后證明了她的判斷是正確的。

  為什么會這么神?她是怎么做到的?全協和人都知道放射科胡主任治學嚴謹,一絲不茍。而且不僅對自己嚴格要求,也非常注重科里各級醫生的基本功訓練,要求他們熟悉各種X線表現所反映的基本病理變化,再結合臨床資料加以綜合分析,從而得出最正確的診斷。她是“祖奶奶”級的大神,曾為北京301醫院、腫瘤醫院、阜外醫院、中日友好醫院等輸送出不少年輕醫生,這一批批人才經過她的“神”化,早就成為各醫院的醫療骨干、專家或學科帶頭人。

  從我孩提時代到后來我長成青年、中年的幾十年間,胡阿姨給我的印象一直是6個字:樸實,低調,慈安。除非參加重大外事活動,她的衣飾從不華麗,日常穿著就像一位中學老師,整潔端莊大方就好了。她的語速一貫徐緩,聲音不高,像茉莉花一樣暗自吐香,從不出風頭和喧嘩炫耀。她待人平易和氣,從不擺名教授和主任架子,對我們這些不相干的小小晚輩,也從來都是專注和善,認真傾聽。她的家風是如此之好,連她的兒子和女兒也都和她一樣樸實無華,從不在大院里喧嘩、折騰和拔尖,卻是有教養,懂禮貌,功課也很棒,都是胡大夫教育得好。圖片11.png

  后來很晚了我才知道,這么樸實無華的胡阿姨,卻原來也是一個“官二代”呢,她父親曾任職江蘇省教育廳長,在教育大省里地位顯赫。但她和哥哥胡懋廉都沒有躺在家世上犬馬聲色或是風花雪月,而是帶頭發奮讀書,終于雙雙成就學業,哥哥成為中國耳鼻喉科的一代宗師;妹妹1931年考入全國最難考取的燕京大學醫預科,3年后又順利考入北京協和醫學院。1941年順利畢業,獲博士學位同時獲得美國紐約州立大學醫學博士證書,并留在北京協和醫學院工作。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決定不回避以下事實:這么杰出的女性,胡阿姨的婚姻也出現了波折。她前夫是骨科專家、曾任北京醫學院副院長的馮傳漢教授,比她早一年畢業于協和。但在有了三個孩子之后,兩個人離婚了,當時,最小的女兒還不滿周歲。之后的歲月中,胡阿姨一個人又當媽,又當醫生,把小女兒拉扯成人……

  唉,說到這里,我又不得不感慨了:中國女性的生存環境有多么艱辛,不用說都在華夏的天空和大地上寫著呢,在此我節約筆墨;我想表達的是,協和大院的這三位大醫女神,一位林巧稚終生未婚;另兩位離異,獨自將兒女培養成人,同時還取得了這么輝煌的成就!依中國的國情,無論是在社會環境上、文化傳統上還是社會輿論上,她們都處于很劣勢的地位,因而必須要比男性付出更多更多的聰明才智,更多更多的篳路藍縷,更多更多的嘔心瀝血,和更多更多的堅忍不拔!她們三位在我眼中,永遠是中國女性最應該學習的楷模!

  突然想起今天恰好是“三八節”,也就分外想到中國女性、特別是女性知識分子的不易。愿大地上的男人們再多一些進步,變得更加有愛、有溫暖、有擔當,為我們民族的優秀女人們搭把手,分擔去一些重擔,爭取能讓她們活得輕松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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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年3月8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