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岡山,有一串串感天動地的故事。

        那一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火種,那一條崎嶇不平的挑糧小道,那一段永不言敗的崢嶸歲月,那一種剛強堅毅的革命信仰,那一道刺破天際的黎明曙光……都化作井岡山的一枚神圣符號!

        井岡山的空氣是甜的,井岡山人的性格是紅的。一滴水,令花朵有了顏色;一座山,讓信仰精彩無限。在紅色搖籃里,這座獨具神韻的峰巒,成了“天下第一山”。翻閱井岡山,就是在翻閱一部巨卷,里面的精彩傳奇故事,讓人心潮澎拜,浮想聯翩……

        在井岡山茅坪鄉,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有著一個大氣而灑脫的名字,叫神山村。凡事,我喜歡追本溯源,嘴巴里念著這個過目不忘的名字,急切想知道神山村的來歷。

        有的說:神山原來叫“城山”,取“環繞城垣”之意,有的說,神山一年四季霧氣重重,猶如仙境,取名“神山”,我更趨向于第二種說法,因為在實地采訪中,半個小時之內,我就感受到:神山從濃霧包圍到薄霧纏繞到云開霧散再到紫霧來襲,聽著時間的滴答聲,感受著這仙境般的神奇變化,我似乎成了騰云駕霧的仙女。

        在神山村,彭夏英可是響當當的名人了。

        可巧,我就入住在她家的客棧里。

        1967年農歷6月,彭夏英出身在神山村。

        彭夏英的生父叫左光元,生于1912年,祖籍湖南湘鄉。自幼家庭貧寒,只讀了兩年私塾。年少時,跟著父親左桂林來神山土法造紙,后來,左桂林參加了革命,為新中國的解放壯烈犧牲。1926年10月,左光元參加袁文才領導的寧岡縣農民自衛軍,當起了小號手。1927年10月,毛澤東率領工農革命軍進駐茅坪,寧岡農民自衛軍整編為工農革命軍二團,后為紅四軍三十二團,1929年,左光元隨紅四軍向贛南閩西進軍,第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左光元一生參加大大小小的戰斗無數次,出生入死。解放后,他重新參加革命,1962年12月被選為寧岡縣副縣長,1968年5月因肝病去世,終年57歲。

       父親去世時,彭夏英才一歲多,母親謝福莊獨自撫養著幾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再后來,實在是沒有辦法,帶著最小的女兒小夏英,改嫁給同村的彭孝生。苦瓜藤上結苦瓜,彭孝生家里也是窮得叮當響。據彭夏英講,繼父比母親小九歲,也是實在討不到老婆,就這樣,在大山深處,這個三口之家開始了艱難度日,彭夏英的姓氏也由“左”改為“彭”。

       雖說彭夏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婦女,可她長相俊俏,普通話說得能聽懂。聽村民說,外地的游客在神山村旅游,在她家吃飯,無論是野蔥炒土雞蛋,還是冬筍燴豬肉,即便是素炒萵苣,彭夏英的廚藝,總是杠杠地。安徽省合肥市的一個超大規模旅游團吃了她炒的菜,賜予她神山“最美廚娘”的稱號。

        采訪期間,我在她家吃住,有口福吃到她做的菜,不僅色香味俱佳,而且還特別清爽。

        多半情況下,彭夏英都是戴著一個褐色底紋上面綴有黃菊花的圍裙,里里外外忙個不停。她干活利索,不卑不亢,看她的長相和氣質,又有別于一般的山里女人。


         我問彭夏英問讀了多少書,她低聲說:“我爸媽身體不好,老是生病,家里口糧不夠,吃都吃不飽,哪還有閑錢讀書呢,小學沒畢業我就輟學了。16歲,家里就給我招了郎,那時年齡小,也沒有談過一天戀愛,糊里糊涂半輩子也過去了。我家老公是四川人,當過兵,在我們神山鋸木頭,搞副業,我爸媽看著他長得高高大大的,身體好,人實在,最主要的一條是,他口袋里有糧票,就把我許配給他,反正,那時家里窮,都是為了嘴巴,順從父母的意愿,我也就同意了。”

         彭夏英的愛人張成德比妻子大13歲,我采訪彭夏英時,問她愛人老張多大歲數,彭夏英吱吱唔唔繞過話去,可能她覺得老公的歲數大得有點厲害。老張說,那時他絕對是“大齡青年”,快三十了,碰上彭夏英,是他的福氣。在采訪的這些天,我有意提起他對妻子的評價時,他說:“老婆這個人,老實本分地很,是一根腸子到肚,直上直下,直來直往,不得拐彎的”。張成德用起伏有致的四川話,夸起老婆來,那叫一個有味。e5a9b27f5c39ef64c374af6dc981411_副本.jpg


         這,就是山里男人對山里女人的最高贊賞吧!

        從村部向上望,彭夏英的家,在神山村的一個山坡上,勤快的夫婦倆在旁邊的菜園里種上了佛手瓜、小白菜、紅蘿卜、雪里紅等。老張說,佛手瓜他每年都會種一些,來他家吃飯的游客,看上了,自己摘就是了。神山的瓜果蔬菜能跟著客人坐高鐵,乘飛機,過去,想也不敢想,過去,就沒有幾個人知道井岡山的山旮旯里,還有一個神山村。

        老張說的話我高度認可,在2016年2月2日之前,我也不知道神山村。這句話,在我回城的路上得到驗證,我有意識地問一個正在修柏油馬路的小伙子,他說,他自己本人就是井岡山荊竹山的,原來,聽也沒聽說有這么個村子,在山旮旯的山旮旯里,偏僻得很。

        如果光從字面上看,神山村的地理位置,那是停留在書本上,只有實際去過此地的人,才更能了解“山路十八彎”。我的車載導航上,去神山的路線,如人體的小腸一樣,彎彎曲曲,曲曲彎彎。

我甚至對第一個來神山居住的開山祖,肅然起敬。

        凡事都具有兩面性,交通閉塞的神山,也是資源豐盈的神山。這里,山上的溪水彎又長;這里,四面竹林頻頻招手;這里,杜鵑花和蘭花點綴著四季的日子;這里,山霧時而牽手,時而分離,把大山妝點成神清氣韻的模樣。

        和彭夏英坐在飯桌上聊天,聽她講講過去的事情,她說:“分家時,女兒彭張芬才幾個月,三雙筷子,三個碗,半擔谷子,就是我們一家人的全部家當。每天天還不亮,我和丈夫就去山上砍毛竹,盡管濕毛竹好重,我和丈夫還是想多背一點,把毛竹背回家,他來鋸,我來劈,就靠這一雙手,一家人要做3000雙筷子,做好的筷子,要用開水鍋煮熟,曬干,挑到茅坪去換錢,那時,三千雙筷子,可以賣60元錢。”

        我問她早上幾點開始去茅坪,她說,三十里山路,真不能起床晚了,她一般四點半就打著火把趕集了。俗話說:路頭燈芯,路尾鐵砣。這三十多里的山路,這肩上三千雙筷子的重量,對彭夏英來說,真是不容易。

        講到去賣筷子,彭夏英還講了一個細節:她每次挑著筷子經過壩上村,總能看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婆婆。她打聽到,老婆婆無兒無女。賣完筷子回來的路上,遇見老婆婆擔著東西,她總是二話不說,就把老婆婆的擔子接過來,一個人擔著兩個擔子。老婆婆喊她:好女好崽,好人有好報。她說,做好事從來也不圖回報,心里想著這樣做,就要去做,不然,心里會留下虧欠。

        生命,是一個恩,人生,是一個情。

        山里人的性格,淳樸友善!

        早些年,張成德去幫鄰居左秀發家拆老房子,一次意外,他整個人被埋在倒塌的土墻下面,手和腳全部被埋,只露出一小撮頭發。鄉親們用鋤頭和鐵棍把他從土坷垃中挖出來時,他整個人已經神志不清了,后到醫院搶救,才保住了這條命。那一次,張成德的頭部、腿部和腰部都受了重傷,干不了重體力活。

        雖說這件事過去了二十多年,可彭夏英回憶起往事,既心有余悸,又感謝老天照顧,她老公這條命保住了。我在旁邊也聽得心驚膽顫,萬一呢,萬一老天不長眼,苦命的山里人,日子會更加辛苦和悲凄。

        女兒彭張芬9歲那年,她家建起了“干打壘”的土房子,接連下來半個多月的大雨,墻體大面積打濕,全部倒塌了,面對這種情況,大多說鄉下女子都會表現得萬念俱灰,可她只說了兩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一家人沒事就好。

        她向我講述那一段“倒塌”事件時,眼睛看著現在的房子,又看了看遠處的大山,那一刻,我覺得她的眼光與郁郁蔥蔥的竹梢平齊,不,比竹梢還好遠。

        一席話,讓我對這個山里女人刮目相看,打心底,我有點敬佩她!

        她在圍裙上擦擦手,面目很是平靜地說:“第二年下半年,我家又開始打土磚,用土磚砌墻,又快又好,鄉里鄉親都趕過來幫忙。住在新房子的那一晚,一整夜都沒有合眼,心里高興呢!”。

        她家的房子地勢高,放眼望去,半個神山村都盡收眼底。正當一家人憧憬著好日子時,1996年,不幸再一次降臨,在一次上山砍毛竹時,她不慎跌倒,腰部嚴重受傷,連忙到吉安救治,光手術就做了五個小時,再然后,因為沒有太多的錢,她只好轉院到龍市。那一次的吉安之行,是她第一次離開神山村。山外是精彩的世界,可躺在病床上的的她,心里念念不忘、十二分牽掛的,是那個大山深處的家。


        大山深處的家,有三個孩子,有生病的愛人,還有飼養的家禽家畜,她愛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在床上躺了一個月,醫生囑咐她半年不能干重活,她把“醫囑”悄悄地拋在腦后,腰稍微能直起來,她就急著下地干活了。用她的話講,一家人五張嘴巴,要吃飯,躺在床上,比受刑都難過。

        那一次,花了她家的全部積蓄,還借了外債,她家是典型的因病致貧的藍卡戶。她說,最窮的時候,連幾元錢的電費都交不起,過年不舍得賣肉,孩子們聞著別人家的紅燒肉,過了個“空年”,她甚至連兩塊錢的班線車都舍不得坐,走出大山,全部靠一雙腳。

        那一次病痛,她的腰一直都留有后遺癥。即使現在,她的腰也沒有完全好,背還有點駝。原來,這個走路帶風的山里女人,默默地忍受了身上的暗疾,依然如一棵不畏霜寒的紅杜鵑,盛開在神奇而神秘的大山里。

      “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說起這些過去的事情,她說,最讓她感到愧疚和遺憾的,那時候,她女兒彭張芬初中只讀了半年就輟學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女兒學會了干家務,學會了養雞喂豬,學會了替父母分擔憂愁。兩個兒子看到姐姐不讀書了,也一前一后輟學了,兩個兒子只讀到小學畢業。

        貧窮,制約著人的想象力;貧窮,就像無情的鞭子,打得人遍體鱗傷。

        窮則思變。

        井岡山,是革命的山,是英雄的山,也是希望的山。隨著井岡山規模化扶貧開放的全面推進,全國村級扶貧攻堅的序幕,一點點拉開,神山,這個祥和安靜的小山村,春風送來了陣陣暖意。

        在扶貧干部的指導下,她家種植了井岡山黃菊花,飼養了母牛和黑山羊,最多的時候,六十多只羊,浩浩蕩蕩的羊群,給一家人帶來了發家致富的希望。黑山羊繁殖能力強,每只羊喂到八九十斤,能賣個好價錢,在神山村,她家的養殖業搞得更好,夫妻兩人也花費的時間最多。

        再后來,神山村發展種植茶葉、黃桃和鄉村旅游,政府動員農戶賣掉牛羊。雖然舍不得,但是,彭夏英還是率先賣掉牛羊。她愛人張成德掰著指頭給我算了一筆賬,要上喂到冬天,冬天吃羊肉的多,這群羊,就能賣個好價錢,滿打滿算,少賣了三萬多元。

        這個暖融融的午后,老張的三個指頭在空中久久地凝固著。此時,陽光齊刷刷從竹林中躍出來,那一聲聲鳥鳴,就像一條條時光長線,編織著水動風暖的農家好日子。

        客家有句諺語:吃唔窮,著唔窮,么劃么算一生窮。說到損失的三萬多元,老張至今還有點心疼,說老婆干么事都積極,尤其是賣牛賣羊這件事上,他對老婆有點小意見。

         2016年,她家獲得了兩萬多元的扶貧資金,他們和所有貧困戶一樣,將這筆資金作為股金,入股到村里成立的黃桃和茶葉產業合作社,每年都有20%的分紅,真金白銀的分紅款,裝到荷包里,和他家一樣的貧困戶,都得到了真真切切的實惠。

         2016年底,她主動退出了貧困戶,不再領扶貧款了。有的鄰居說她傻,這錢是政府給的,不要白不要。她說,原來是真貧困,現在,在政府扶貧干部的幫助下,自己家的生活好過了,就不應該再領扶貧款了,讓給更需要的人。

       “政府是扶持我們的,不是撫養我們的”,彭夏英,這個只有小學文化的山里女人,說出了一句非常有水平的話。

        我問她怎么想起來說這句話,她說,扶貧干部打著鋪蓋住進村里,沒有白天沒有黑夜的為我們操心,挨家挨戶上門幫扶,是真扶貧,是扶真貧。在扶貧干部的幫助下,自己家的日子好過了,就要把扶貧款讓出了,讓給更需要的人家。我一個大老粗,不會講什么漂亮話,心里怎么想的,口中就怎么說。這些年,神山村的水泥路通了,山貨能運出去了,農家樂也搞起來了,換錢也便利了,有些游客都羨慕我們的生活呢!

        說起2016年2月2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她家的日子,她的眉宇間彌漫著祥光。她說:習總書記頂著小雪、冒著嚴寒來到我家,在我家廳堂里,和我坐在一個板凳上,鼓勵我家再努力,要在脫貧攻堅中做示范,帶好頭。還吃了我做的黃米果呢!總書記夾起熱氣騰騰的米果,夸我把小家搞得不錯哩。我說,總書記,我這當的是小家,你當的可是大家呀,說得總書記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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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春節前,習總書記來到彭夏英的家,圖中后排右二鼓掌的就是彭夏英)

 

        總書記到我家后,到神山旅游的客人,來我家參觀的城里人多了,我家辦了神山第一家農家樂。最多時,一天接待60多人用餐,一桌除去成本,凈賺100元,客棧每間收100元,我們還開起了小賣部,買些茶葉、筍干、果脯等。我家老張原來就有竹編的手藝,編些竹筐竹籃賣,到山上挖些蘭花和映山紅,也能換錢,現在,家庭收入一年有10萬元。

        第一個開辦農家樂,第一個賣蘭花,第一個主動不要扶貧款,第一個在自己小院院里升國旗。說起她家的新變化,幾個“第一”,含金量都杠桿地。

        為此,在2017年度茅坪鄉“最美茅坪人”評選中活動中,她被評為“優秀脫貧戶”和2017年度全省脫貧攻堅奮進獎。2018年2月,她被評為第四屆“感動吉安”人物。2018年10月4日,她又獲得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頒發的全國脫貧攻堅奮進獎。

        她專程到龍市鎮的照相館,把一本本紅彤彤的證書放大過塑。她說,光這,就花了500多元,把它們掛在墻上,讓游客也看看,花錢也值得。還有一個心思,估計說出了大伙也不太相信,我總覺得,這些“紅本本”是屬于神山村的榮譽,是屬于井岡山的榮譽,我只不過是代為保管著,我也不是顯擺,我心里咋樣想,就咋樣說,也會咋樣做。

        這位有主見的山里女人,她的所做所為,再一次讓人刮目相看。她就像井岡山上的一朵山花,是映山紅嗎?像!是野薔薇嗎?像!是雛菊嗎?也像!

        我第二次去采訪時,彭夏英剛剛參加完中國婦女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從北京回到神山村。我打趣說:老張,你婆娘經常到外面開會,見了大世面,原來,就是想破腦殼也想不到吧。老張倒了一碗燒酒,舒心地呡上一大口,呵呵呵地大笑著。

        這次大會,為新目標奮斗、在新征程上建功、做新時代新女性。彭夏英說,在去北京的車上,她還唱了歌。我說是山歌吧,她羞澀地說,是她自己編的歌:打起攻堅戰,過上新生活,唱起幸福歌,讓溫暖暖心窩。做個好人有好報,好花結好果,沒有翻不過的山,沒有趟不過的河,心中有夢無難事,酸甜苦辣都是歌。

        這首自編自唱的歌,聽得我心里暖暖的,這,是一個剛剛脫貧致富的山里女子樸實無華而又真知灼見的心里話。

(彭夏英獲得許多獎勵)a059c84875146dcf4728b17f604e7df.jpg

        她家門上,紅紅的對聯,表達著最真誠的心音:脫貧全靠習主席,翻身不忘共產黨,橫批是:共產黨好。在凝心聚力鏟除窮根的攻堅戰上,在精準扶貧進軍的歷程中,扶貧干部問診把脈、設策謀方,讓這個昔日“藍卡戶”找到了致富的門路。彭夏英,這個沒有多少文化的農村婦女,帶領全家人,改變了貧困的面貌,她家正從“小康”向“大康”邁進呢,下一次,我再回訪時,她又會給我展示她家的新變化,新成果。

        我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