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心胸的人從不標榜自己的行船肚,更不會指責別人的雞胸脯,就像菩薩從不故意展示自己的慈悲心腸,也不會指責別人不善良,就像我媽,無限延長更年期,自然而然,渾然不覺,從不理會別人怎么活,就像王鴻是條賤貨,一天到晚的的瑟瑟,言談舉止處處賤非常賤,我每次成心擠兌,她都不在意,賤嗤嗤笑,無可救藥。

  非著名電臺節目主持人王鴻老大不小32歲了,一個月收入馬馬虎虎六千多元疑似小康,但長相過于平凡,毛病太多不自知,又不悔改,所以感情上至今前不巴村后不著店,沒有男人愿意娶她,連個固定男友都沒有。她也真是人賤不知愁,巴巴結結廣交男生,勇當社交達人,晚上有局必去,沒局自己設局,應不完的酬。

  上午,王鴻穿來一條新連衣裙,姥姥綠,后背開得很晚裝,有一種毫無個性的下垂感,故意在我面前旋了個轉。我凝結了個鄙視的眼神甩給她,“哼”了聲。她賤嗤嗤問如何。我躲不過去,說了聲“賤貨”。

  她嗤嗤笑,說收到了我的妒意,然后問我下班后跟不跟她一起出去賤,提示我是個有趣的晚上。

  不!我有事。

  得了!你能有什么事兒!王鴻語調賤瑟瑟,不指望我解釋,賤模賤樣坐到辦公桌前假裝工作。

  跟王鴻一樣,我也是主持人,不同的是我主持文學節目,她主持生活節目,她的生活因此很爛很無序,我的生活很衰很文學。她一心找男人,能有什么精力干工作?如果她能拿出30%的勁頭工作,我相信她主持的廣播節目能感動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但她諷刺得對,我能有什么事兒?我什么事兒沒有。一檔以閱讀網絡文學為主的二線節目,聽眾有限,帶不來任何廣告,隨時等待被打入冷宮。我心安理得地等待著與節目一起跌入冷宮,除此無有大事。節目下午兩點開始,正是全世界睡午覺的時間,不指望誰聽,就像今天,我在網上選了兩篇不咸不淡空無一物的拽文就著薩克斯讀了一遍,又簡單介紹下《小姨多鶴》,節目就結束了。

  明天再說明天的。

  下了節目沒什么可忙的,我沒事找事寫了一篇博客,幫王鴻分析了她的資金流向,服裝占四成,吃請兩成,化妝品兩成,閑雜兩成,取名《王鴻是條賤貨》,扔到網上,然后下班回家。

  我家住在和平區一條老街上。你可以用熱鬧、紛擾、雜亂或亂七八糟來形容這條街,街上三家鎖鋪、五家肉鋪、七家菜鋪,另有十幾輛賣烤地瓜、鞋墊、瓜子的流動倒騎驢,這在其他地方不容易見到,足見這條街上的城管很溫良。其實這條街最突出的特點是破舊,滿街筒子老舊的樓房老舊的臉,沒有太多現代色彩,恰如我的生活,一塵不變,始終如一,一如既往,年復一年。

  跟往天一樣,回到家里,我第一時間鉆進衛生間,沖洗無處不在的塵世的汗漬塵世的灰。六月,天氣漸熱,我一天最少洗兩次澡,早一次,晚一次,少一次都不行。我媽為此說我特,說我窮潔到癖,說你天天坐辦公室你能臟到什么程度你瞅你一天洗兩次,不用干別的了。插上門,我一邊洗澡,一邊想:賤貨!讓你天天有局,你再局還能局出什么模樣。這么多年你差不多天天晚上出去混,也沒見你混個出息給我看。我跟你混能有什么結果?與其搭著時間和笑臉,不如安心躺在自家床上看小說。怎么都是一輩子,有什么了不得。

  我罵的當然是王鴻。

  但我服了我媽。作為我生命里第一克星,她絕對不會讓我在床上安靜躺十分鐘。事實上,三十五年來她就沒給過我像樣的或起碼的自由。我在新換的五彩格格床單上沒躺倒五分鐘,就聽她喊我吃飯。我媽喊我,我得立即去,我若不去她能闖進來,而我最不喜歡她擅自進我房間,她性格中所有的不安分不討喜都會在我的房間里充分體現。她會到處查看我的一切,我的梳妝臺,我的包包,我衣櫥里的衣服,眼神充滿饑渴,煩我不倦。

  五年前我開始給臥室門安鎖時王鴻說她不理解,說你媽再怎么還能把你怎么?我說你有個我這樣的媽試試看。王鴻假惺惺地說你媽這是關心你。

  都少來。



  晚飯是蔥燒海螺,熗拌筍絲,綠豆白米飯。沒錯,都是我愛吃的,但對于我這頓晚飯以及今后所有晚飯能不能吃得愉快,我一概不知。

  果然。

  不到五分鐘,我媽開說——法律不會管的,明著對我爸,實際沖我。

  老孫女兒這個周六結婚。

  我媽嚼著筍絲,仿佛隨意,仿佛剛剛想起這個話題的純真模樣。

  哪個老孫?

  我爸翻著白眼故意問。難為他這輩子主營配合我媽,從不增加技術含量。莫非我真是白癡。還能哪個老孫?不就是孫偉英嗎,我媽退休前在單位就她一個好友。難為她跟我媽好了三十多年,何以堪?我納而悶之。

  孫偉英唄!瞅你這記性!她女兒小敏,小時候跟咱米米在一個幼兒園,也老大不小32了,比咱米米小三歲。你忘了,原來咱米米在大班,小敏在中班。

  “也”,“老大不小”,“32了”,聽聽,暗藏殺機,惡毒無比!多么陰險的親媽!不如來得直接些,就說我35歲即將步入老年嫁不出去得了。

  好在我已經熟悉他倆一直以來不陰不陽自覺高明的招數,千條江河歸大海,我以沉默應惡毒。我高高挑起淡淡的眉,故意以漫不經心甚至優雅的筷法夾起一塊心儀的海螺,放進嘴里。生存環境的艱辛,多少讓我練就了一些過人本事,包括無視周遭,包括及時準確預測后事。通常,他們倆以如此簡單粗暴的方式開頭,總會有后續節目。

  果然。

  米米!我媽說,電視里說下周有個萬人相親大會,在華府共享大廳。今兒我給你報了名,照片就選了你在西湖邊拍的那張,穿白色連衣裙的那張。那張看上去挺顯小的,最少年輕三歲……

  局勢開始失控。其實,從我媽一開始說小敏如何如何,我就在計劃下一步怎么辦,五分鐘后怎么辦,十分鐘后怎么辦,我在想對策。我到底欠了他們什么?他們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份上?還挺顯小的,我到底老到了什么程度?

  我“啪”地把筷子拍到桌上。他倆一驚,對看一眼,放下筷子,挺直脊背,全心應對的模樣。都這個環節了,我媽居然不忘通過眼神分灑愛意和真誠和無辜及決心什么的。我服了她。

  什么萬人相親大會?分明是騾馬配對大集。你們是著了電視的魔還是怎么了?聽風就是雨,電視臺的話能信嗎?能不能有點智慧?誰讓你們管我閑事?干什么沒完沒了管我閑事?退休了閑得難受是不是?閑得難受去社區唱歌啊去渾河邊撿垃圾呀爭當環保人士啊憑什么搞我?告訴你們,明天趁早把我照片拿回來,把我名取消。提醒你們別逼我,再逼我我什么事情都能干出來。簡直欺人太甚!還有,你哪里搞到我照片?誰讓你拿我照片出去丟人?能不能事先說一聲?以后能不能少進我房間?求求你們別再折騰了,給我點空間給我點面子好不好?還讓人活不!

  我媽有本事,她先欺負你,然后她先委屈,讓你有犯罪感。比如她每月扣我一半工資,只給我留三千元,然后她跟你說她為你打點經濟很辛苦,一切都是幫你攢錢結婚,她希望你感激她每月給你留三千完全是出于母愛。她用這招對付我爸一輩子,相當好使,但對付我不行。現在,我被她氣得發瘋,她卻開始無聲流淚了。天啊!一副受虐待的模樣,怎么弄出來的?夠陰毒的。幸虧我見慣不怪,不以為然。趁她忙著流淚無暇管我,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筍,全部放進嘴里。味道還是不錯的。

  該我爸英雄救美了。

  果然,我爸說,米米!你老大不小能不能懂點事?你媽還不是為你好!

  真對我好就少管我。

  我要不是你親媽我連理都不要理你。都35的人了,馬上奔四了,連個譜都沒有。明天我死了,你要是還沒對象,我能閉眼嗎?

  我媽擦了鼻涕擦眼淚,不依不饒。

  我再次“啪”地把筷子拍到桌上。

  跟你們說過多少次,我老大不小不用你們操心。動不動就你死了我怎么辦,我怎么辦是我的事,你們少操心。跟你們說過多少次,少管我閑事行不行?你們要是嫌我礙眼,明兒我就離開這個家。  

  我霍地站起,離開飯桌,大步回到臥室,迅速插上房門,仰頭躺倒床上。好好的一頓飯就這么毀了,毀在我媽手里。這方面她可真有才啊!僅僅因為我35歲還沒嫁人,僅僅因為我35歲還沒男友,就急成這樣,至于嗎?就因為我35歲還是單身,就不讓吃晚飯,什么意思啊?一個個,擔的什么心?恐的什么懼?

  一分鐘不到,門外傳來我爸小心翼翼的聲音:米米!出來吃飯吧……#&*%*&*你媽都是為你好%#*&(#¥**%……&

  他說他的,我不會出去,也不放他進來。我受夠了。又一分鐘不到,我媽的聲音響起:米米!媽把飯給你端來了,你開開門,媽給你送進去,就在屋里吃吧。

  我一直天真地以為,上次他們逼迫我跟一個惡心老男人“處處看”,把我逼離沈州,逼到華東五市小住半個月以后,他們的收斂能夠長久些。那是兩年前,我絕地反擊,趁休干部假,去了華東五市,期間關掉手機,跟誰也不聯系,一個人自由自在,沒收沒管,住在如家酒店。既然有家難回,索性處處如家。那次我回來后,見他們一個住進醫院,一個形容枯槁幾近半瘋,見我回來爭搶我入懷,恨不得給我跪下。之后我們的位置一度發生改變,家中一切都朝著有利于我的方向發展,他們漸漸學會看我臉色行事,不敢多說一句話。這一切讓我天真地以為他們從此后懸崖勒馬規規矩矩不再管我閑事不再逼我流浪,沒想到最近半年,他們惡習漸起,舊業重操。

  我不吱聲。通常,只要我不吱聲,她倆在門外頂多站三十分鐘,然后回客廳看電視,但這天奇怪,他們倆像是吃了秤砣,鐵心跟我過不去,在門口說東說西,然后,突然,沒動靜了。突然的安靜對我來說是個突然的情況,我竟如等另外一只靴子落地一樣,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沒心思看書沒心思上網,就那么躺著,等待他們從我可憐的門口離去。

  好長時間過去了,門口沒有一點聲音。我終于明白世界上什么刑罰最殘酷,其實不是鞭撻,不是老虎凳,不是竹簽扎手指甲,不是夏日陽光下暴曬三天不給水喝,而是父母的糾纏,全部悲哀在于你無法選擇他們。我想我應該實施我醞釀很久的反攻計劃,這次計劃要與上次有本質不同,我的手段要更穩更準更狠。我計劃離家出走,我的意思是獨立生活,完全擺脫他們。而我遲遲沒實施這一計劃的原因之一是他們比以往蒼老,原因之二是我沒有足夠的現金。

  當前,我媽控制了我的部分支出,以幫我攢錢結婚為名。

  我起身打開梳妝臺抽屜,倒出牛皮紙口袋里的全部現金,五千多元,這是我的全部現金,工資卡里可能還有三千多元,這就是我三十五歲時的全部積蓄。我決定帶上這點小錢兒,明天一早離開這個家。我要單飛了,以后誰也別想管我,別想再扣我工資,一切權利歸農會,我的工資我做主。當然住到哪里我還沒想好,租房而住唄,房子大小無所謂,有點簡單家具,遠離鬧市,不怕偏遠,全沈州城那么多人都租房而住,我自然沒問題。如果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就暫時住進單位的值班宿舍,跟那幫值夜班的主持人混在一起,人家半夜睡我就半夜睡,人家凌晨醒我就凌晨醒。我絕對,寧可到處流浪,也不糗在家里。該我行動了。

  賤貨王鴻此時此刻居然來電話了。

  從我十年前不幸成為她同事起到現在,這是她做過的最及時最得我心的一件事。為此,我甚至想,也許二十年后,如果我有了女兒,當然前提是我能把自己嫁出去,我也會對女兒說老友老王什么什么的。

  賤貨!你的事情辦完沒有?能不能出來一下?

  賤貨!我馬上就去。你在哪兒?

  我這樣痛快,史上沒有,估計王鴻能樂翻。是啊,我干么非等到明天才離家出走,干么不現在就走?與其賤在家里,不如賤在路上。

  轉四季炭烤城。趕緊啊!趕緊來!

  背景一片嘈雜,若是平時,我必須拒絕,死活不去,直到關機。但今天不是平時,今天我必須采取行動,不來點狠的,我媽不會去萬人相親大會把我的名字劃掉照片取回,我會像牛馬一樣被人相看,掰我牙口猜我幾歲。

  我家在和平區,轉四季炭烤城在皇姑區,至少半小時路程,已是晚間八點多,這些平時阻礙我出去混的理由今天一個都沒站住腳。簡單化下妝,保濕水,精華素,奶液,保濕粉底,口紅,蘭芝系列,一套簡單的程序,穿上牛仔褲和白T恤,最后涂手油,細膩的歐舒丹。之后,我昂首,挺胸,傲然,目光斜視地走出房門。

  門口,兩人依然站著,我爸手里端著我沒吃完的飯菜,驚恐地看著我。

  想讓我媽不管我比登天還難:

  這么晚了還出去呀?

  會男朋友啊!你們不是急著讓我嫁人嗎,我得出去會會男人。不用等我,我今天不回來了,碰見誰算誰,今晚就把自己搞出去,以后也不回來了。我再也不回來了。你們可以省省心了。

  我邊說邊往外走,穿上我的平底高幫系帶黑涼鞋,沖出房門,關掉手機,把我媽的呼喊和我爸的懇求全部甩到腦后。

  轉四季炭烤城坐落在皇姑區樂購超市北面,正門臨街,門口燈箱閃爍著柔和的黃色光芒,在這個天氣煩熱的晚上,有家的感覺。

  門童開門后,冷氣、人聲和燒烤的香味同時撲我而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來對了,我需要熱鬧,需要其他話題,如果繼續在家,我活不過明天早晨。

  米米!王鴻在最里邊一張長條桌子旁站起來喊我。聽聲音,她沒少喝,人正在興頭上。不,不,不能這么說,她什么時候不在興頭上呢!

  米米!快來!快來!米米!隨著王鴻的連蹦帶喊,一桌子人都扭頭過來,看猴一樣看我。我說怎么那么興奮,一桌子就她一個女生,有被當寶的感覺了,哼哼!可就是沒人娶你呀。

  滿屋子人,吃得七零八落,我穿堂風般穿過若干桌子,來到王鴻身邊。

  我不相信這一桌子人剛剛坐定時也是這副樣子,歪扭身子的,斜楞膀子的,四仰八叉門洞大開的,都是廬山真面目,放松進行式,看來喝到境界了,想吃燒烤就別講究,就吃味道吃感覺,烤掉一切假姿假態。

  全見過,一個不少。我掃描過后,確認都是春節后王鴻去日本北海道旅游時認識的驢友。

  來,米米!大家聽說你能來都高興壞了。我們可是邊吃邊等你呀。都是老朋友,還認識不?小許!大忠!盛哥!佟哥!李哥!對!必須握手!必須的!必須抱!挨個抱。必須的。米米!我的米米!我最好的同事加最好的朋友,跟我沒的說,狗皮帽子,沒反正,多少年了,我倆無話不說,天生一對差不多。跟我一樣,米米也是一個人。告訴你們,誰有合適的,合適還不行,還得優秀,誰有優秀的男生,趕緊介紹給米米。交你們個任務,半年之內,要把米米嫁出去,這是個硬任務,非完成不可。來!喝!米米!今天你不能不喝,今天我高興。今天非同尋常。剛才,你來之前,大忠剛剛向我求過婚,就當著大家的面,大家可以作證。而我,知道么,米米!而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他了。知道么米米!這么多年,我千辛萬苦等的就是大忠。快替我高興吧。快喝吧,大忠敬你酒呢。大忠在俄羅斯呆了好多年,他回來就是為了我。我們一見鐘情。我們在北海道就有感覺了,但求婚是剛才的事情。所以,現在你面前的王鴻是全新的王鴻,大忠也是全新的大忠,跟過去絕對不一樣的王鴻和大忠。我們一見如故,一見傾心,一反常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波濤洶涌,紅塵滾滾,紅塵翻滾中一雙手握住另外一雙手,一條路走到黑了……

  一群哥,我不知道他們原名是什么,反正王鴻怎么叫我怎么叫。賤貨賤樣,王鴻最喜歡哥哥姐姐那一套,人越多她越興奮,典型2B型血,看來今天她有理由興奮,趁我不備,終于把自己搞了出去,這就是傳說中的冷不防吧。之前,追溯到恐龍時代,還沒有誰向她求過婚呢,都是瞎鬧系列,不成正傳,頂多炮友。作為同事+好友,我本該替她高興,我也的確使出渾身解數擠出一張高興的臉,但心里控制不住的五味雜陳估計讓我的臉很扭曲很不真實。畢竟,高興絕對不是我現在的心情,老實說,如果來之前我知道她今天訂婚,我寧可死在我媽手里也不會來。我不能家里家外聽到的都是別人的喜訊。當然,我是成年人,很衰很成年,35年來別人什么樣的喜我沒見過?戀愛的,嫁人的,生子的,剛剛離婚馬上又戀愛的,嫁了三次的……既然來了,就不能走,何況我也無路可走,就沖我媽今天那一出,我死也不能回去,我不能讓她看出我除了家以外無處可去,她會變本加厲,而我也離死不遠了,白發人即將送別黑發人。唉!比較而言,王鴻之喜猛于虎,我媽猛于王鴻。

  就這樣,我被幾個老男人挨個抱過之后,聽到王鴻自述大喜的噩耗之后,就在王鴻的奮力出賣下,獨自一人站在桌旁,以晚來之因連喝三杯冰鎮珠江純生自罰。三杯過后,我漸開顏,心底郁悶悉數藏起,升騰起一種很神經的偽高興,一屁股坐下,烤他們剩下的海鮮吃。

  我面前是個特制翻轉烤箱,各色海鮮、蔬菜、豆腐被穿成串,插在烤箱的溝槽里,或放在金屬烤盤上。烤箱有自動翻轉功能,自動翻轉自動烤。幾個月前,王鴻從北海道旅游回來,就是帶著眼前幾位哥哥弟弟來這里喝的回家酒。我本不想來,但王鴻給我帶回一套資生堂化妝品,讓我無力拒絕,以時間換美麗,公平交易。就是那次,我認識了眼前幾位老男人,以后再沒見過他們,原因是我不喜歡王鴻的的瑟瑟那一出,一會哥一會弟的,直呼大名多好。

  吃啊米米,多吃點,都是從丹東直接運過來的黃蜆子。說是丹東,其實是北朝,都是從北朝運來的,咱們這頭污染重,早就沒有黃蜆子了,有也不大,都是淺海的,不好吃。

  王鴻張羅著,什么都懂,明顯興奮,沒少喝酒。瘦瘦高高的大忠也沒少喝,我懷疑他若清醒還肯不肯向王鴻求婚。可惜了大忠,人體炸彈自投羅網,其實他看上去不算缺心眼,長得也不別扭,穿著一件得體的淺藍色絲麻襯衫,干干凈凈,一雙修長的手很白很有層次,捏著酒杯,笑意寫在臉上,不掩飾愛慕。

  在我,男人的干凈最重要,手指、袖口、領子、襪子都必須干凈。有一次我二姑給我介紹一個英國海的老龜,什么都好,就是手指甲看不下去,剝皮帶刺兒,不干不凈,我只好中途走人。我媽因此抱怨半年,說我特得邪乎,咒我一輩子呆在家里。呆在家里有什么不妥,先說沒什么礙眼。在這一點上王鴻跟我意見一致,男人不干凈絕對不行,看來王鴻這回真的叼住大魚了。只是大忠四十多歲模樣,大上王鴻十年吧,天知道有沒有孩子。

  要說在一起久了彼此肯定有感應,我剛剛想到這個問題,王鴻就貼過來,悄聲說大忠在俄羅斯生活了二十多年,剛回來不久,一直跟老婆分居,有一個兒子正在念大一。

  但大忠說了,明天就給他老婆打電話,讓她從俄羅斯回來離婚。知道嗎米米,他是為我才這么做的。

  看上你什么了?賤貨!

  模樣,人品,才華,性情,總之,他對我無有不滿意之處。

  有錢嗎?

  好像沒有多少,十萬撐死了。

  不合你以往條件啊!

  什么條件啊,米米!我最大的條件就是順眼,不順眼就講條件,順眼了就無條件,知道不?

  這廝真她外祖母地幸運,總算找到順眼的了。我惡毒地看了她一眼,這賤貨迎著我目光,故意把眼睛斜咪起來看我,眉弓高挑。我沒什么好說的,只有低頭繼續烤吃一直等待我的海鮮們。我可真不想辜負它們的等待。

  桌上擺滿海鮮,除了黃蜆子,還有海螺,飛蟹,多春魚,大蝦。海鮮們在我的烤吃中完成了它們短暫而圓滿的一生,天知道它們是否婚配過,是否有后代留下。我相信沒誰像我一樣既積極而努力地吃,又浮想聯翩人魚交織。他們都吃得差不多了,不像我晚飯根本沒吃飽,家里損失家外補,低頭猛吃非常專注,狂挖蜆子肉,狂抹辣椒醬,不去看誰,估計也沒人看我。以前跟王鴻出來混也是這樣,我狂吃,他們渾聊。

  都在渾聊,聊北海道,聊把他們帶到北海道的影片《非誠勿擾》。我認為葛優是個好青年。想到這個問題,我發現自己終于吃飽了。我擦擦嘴唇上的辣椒醬,在王鴻哀婉幽怨乞盼的目光中起身敬酒。我一向不喜歡敬酒,主要是因為我不覺得敬酒有多么重要。對此,王鴻一向對我意見很大,說我不會交際,是根深山里行將腐爛的木頭。

  站直后,我抻了抻白色T恤,端著滿杯珠江純生,特別與王鴻和大忠碰了杯,說了幾句天荒地老馬瘦毛長之類的不倫祝福,說王鴻大忠我祝你倆愛情長久早辦婚禮你倆隨意我干了。

  把杯重新倒滿后,我又難得懂事地敬王鴻的其他驢友。本來那次我計劃好跟王鴻一起去北海道,但我媽不同意,說已經發動各路親友幫我聯系到三個男人,希望我在正月里一朝看了,全不管我心情。我說媽,正月里不是不相親嗎?我媽說都什么年代了還講這些。我的經濟命脈掌握在我媽手里,她不給錢,我真出不去。好在三個男人都沒看上我,一個說我性情驢,一個說我長相刁,屬第三個人實在,見面沒到五分鐘就問我有沒有性經歷,我說小學沒畢業就有了。他轉眼消失。

  小許!盛哥!佟哥!李哥!我挨個碰杯,說再次見面真真高興之類的假話。他們都站起來跟我碰杯,沒人在意我為什么高興和怎么高興。我剛才進來時,他們在王鴻的鼓搗下挨個抱過我,一個個擺出一副不見外的樣子,米米米米膩膩地叫,仿佛抱過之后我就是他們的人了,讓我內心蒙上一層不潔陰影。擁抱有什么了不起?汗津津的,沒什么意思。

  正想著,小許,最年輕的男人說話了,說米米,感覺你很清高。王鴻每次跟我們聚,都叫你,而你都不來,是不是沒看上我們?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夾了一個黃蜆子來吃。本來我吃完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什么看沒看上的,打情罵俏那一套。

  王鴻說小許你知道嗎,米米是我們單位最牛奔的人了,平時看見我們臺長也就點點頭,不輕易說話,能來已經給我面子。

  我知道她在點我,讓我給她面子。我就擠了些笑,也只是笑了笑,沒說什么。王鴻說米米你看不上誰也得看上小許,人家小許是許教授,是大學里的骨干呢,又在省文學院兼職講課,有名的才子。

  我看了一眼才子的手指,判定他有兩個月沒剪指甲,頭發油油光光的,像一碗毛血旺,渾醬醬的紅湯灑得滿碗滿幫的。沒有胃口,不想跟他磨牙。

  李哥幫我夾了兩個黃蜆子過來,沒事找事。他是個大胖子,忘了他在哪里上班,好像是個處長伍的,開個黑色奧迪,沒事愛給王鴻發黃段子。每次,王鴻都是邊看邊給我讀邊笑罵死胖子,沒個正經,弄出兩人關系很不一般的架勢給我看,最起碼也是知己一類。拿李哥當知己沒什么不妥,只是這兄聲音太過濕漉漉。他濕漉漉地說:我有個建議,下次我請,我們還來這里,為了米米。行不?

  才子第一個說行,說自己創造困難再排除困難也要參加。

  硬裝幽默。

  我說謝謝!再說吧。

  王鴻說米米你看你多有面子,李哥平時輕易不請客的,只有你能讓他破費。李哥你什么時候請啊,我跟大忠隨叫隨到。

  沒等李哥說話,一旁盛哥說該我請了吧。下次我來,我請米米,你們都來,不許不來。尤其你,必須來。盛哥指著佟哥,故作嚴肅。

  盛哥給我的印象本來不錯,衣著很南海,吃飯聲音大點說明身體好,吃么么香,沒有大礙,我對他沒有強烈惡感,只是不喜歡他的名片。他具體做什么 我有些模糊了,似乎是廣告公司老板一類,名片印得滿滿,博士+碩士,雙料專家,清華什么大咖班好像,名片兩面印得鋪天鋪地,全力證明自己的成功。

  佟哥看了看盛哥,笑了笑,露出一口結實的白牙,說干嗎那么緊張,沒問題。幾個男人中,除了要娶王鴻的傻瓜大忠,還就數佟哥讓人舒服些,至于哪里舒服,我沒想過,看過去他手很大很直溜,頭發是貼皮短寸,不算煩人,數他話少。我一直覺得,人堆里,話少者心眼多。古話說事半功倍,不如改成話半功倍。老江湖話都少。

  但所有人都是白扯,一個個都是有家有業的主,混也是白混。這個晚上我最留意的還是王鴻和大忠,雖然我盡可能轉移自己的視線,可最終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目光鬼火樣在他倆之間來回游蕩。我想我是真嫉妒了。如果兩個人真的成了,王鴻這些年的巴結和努力就沒白費,終于撈到一條自己喜歡的魚。今天真是我的倒霉日,小敏,王鴻,兩個比我小三歲的人都有了主,只我還漂著,所以我媽才失控,所以我才有家難回。奇怪,對于自己無奈下的獨身,原以為早想好了,早準備好了,沒成想遇到這么點挫折,就暗自神傷了。其實也談不上挫折,不過是別人有了歸宿,刺激著了自己,見不得別人好,真是的,假獨身主義。

  夜里十點整。正常情況下,我早就雙眼微閉腦殼后傾心生厭倦了。不對,這個鐘點,我幾乎不會出現在這里,即便來了也早就撤了,全不管別人怎么看,并且,第二天,我會早早收到王鴻的責備信息說我是掃興大王發誓絕不再跟我一起混了云云,決心泱泱。這樣的情形記不得多少次了。今天真是不同尋常,我絲毫沒有撤的意思,鐵心熬到最后,哪怕熬到天明直接上班,怎么也得熬到王鴻走。王鴻走我就走,她去哪里我去哪里。今晚,我注定要睡到她的床上。

  咱們去看電影啊!王鴻突然說,孫紅雷演的《決戰剎馬鎮》,聽說還有林志玲,一起去,誰都別走。

  王鴻最能起幺蛾子,以往我總會第一時間反對或走人。今天我反常到第一個舉手同意,說我去,又補充說我一直想看這電影,說我是孫紅雷粉絲。說完我才想起,看過《梅蘭芳》以后,我是有些不喜歡他了。王鴻知道我的態度,好在她現在無心顧及我的出爾反爾,興奮地站著,恨不得站到飯桌上,興奮地挨個指著那幾頭哥哥弟弟,說你你你,還有你,都得去,一個不能少。米米去了別人都要去。

  五男兩女,不老不少,半夜三更一起去看電影,這事若在一天前,我會變本加厲痛罵王鴻賤貨不自重。世事難料,我堂堂電臺大齡主持人米米,竟然跟著一群不知輕重的男女混成一團,簡直了!王鴻坐進大忠的圣達菲,盛哥和小許坐進李哥的奧迪。我怕耽誤王鴻好事,又不肯混在小許和李哥之間,只好鉆進佟哥的歐寶。我們去了華府四樓,看末場《決戰剎馬鎮》,給足孫紅雷面子。

  小許、李哥、盛哥幾個人你推我搡搶著買票,女售票員無助地看著他們,眼睛使勁地一開一合。最后李哥搶得了買票權。

  放映廳里觀眾不到一成,我們幾乎可以隨便坐。可能是心里陰暗的原因,看電影我一向喜歡貼邊坐,所以走在頭里,揀了最后一排一號坐下,李哥搶著挨我坐,小許挨著李哥,其他人一字排開,集體觀看,從未參加過的陣勢,一群老大不小的男女,半夜三更,看一場根本不知道內容的電影,其實還不是不愿意回家。我不愿意回家有我的原因,天知道他們什么原因。在王鴻以往的只言片語中,他們都該有家有業。

  才子小許很有財,張羅買回七個人的飲水和爆米花。王鴻沒少喝啤酒,這回又喝不少水,電影沒演一半就起身上廁所。我想陪她一起去,但大忠的速度明顯比我快,颼地跟了出去。貨比貨能比出哪個更賤,但我心里一陣陣犯酸水。

  復雜心情難以掩飾,電影看個稀里糊涂,等到散場亮燈,才發現王鴻一直沒回來。我站起身四處看,希望在哪個齷齪的角落看見那對賤男賤女。

  李哥告訴我別找了,說他們倆已經走了,說你看,這是王鴻發我的微信。李哥把手機打開遞給我,果然有王鴻的留言:

  李哥!對不起,我跟大忠先走一步,不回去了。米米手機關機,我無法跟她聯系。你把米米送回家吧,拜托!

  這就完了?這賤貨分明等不到散場,急著跟大忠云雨去了,全然不管我千里迢迢的撲奔,史上最重色輕友的賤貨。

  說明她倆年輕啊。我鼓勵自己這樣理解,鼓勵自己羨慕,鼓勵自己不去嫉妒不去恨。李哥濕漉漉地看著我,說,估計他們是等不及了。

  一旁小許吃吃笑,說著教授級的真心猥褻話。

  不用送,我自己走。我說,說完帶頭離開放映廳,這里本就沒多少人,又走了一半,燈光亮時空空的放映廳就我們幾個人。我走在最前面,李哥緊跟身后,說你看王鴻多信任我,把你交給我了,不送你到家我將嚴重失職,以后怎么見王鴻?

  盛哥說米米要是不放心李哥,就讓盛哥送你。盛哥今天沒開車,但可以打車送,畢竟盛哥的君子氣度和仁義之風有目共睹,一定會把你完好無損地送到家。在這一點上,你完全可以以貌取人。

  故作幽默,無聊。我沒笑,只把嘴角咧了下,算是禮貌。在心理生理各個層面上,我都有潔癖,李哥花,盛哥貧,我寧可自己走,走回單位。以貌取人?沒錯,我一直這樣。

  大家說著話,乘坐垂直電梯下到地下二樓停車場。這個時間的地下停車場比平時安靜了好幾倍,偌大的停車場散散落落停著幾臺車,孤零零的。除了我們幾個外,沒有任何移動的生物,我們的腳步和說話聲撞到墻壁上,產生超常回音。難道周圍真的沒有別的生物嗎?這個念頭一經產生,我內心禁不住恐懼起來,環看身邊幾個男人,猜不準緊要關頭誰能遮擋鬼神,一時間竟覺停車場氣氛陰森。我知道這是高度不信任他們的緣故。李哥、盛哥及不知輕重的教授小許你先我后又一番搶送,仿佛我是娛樂香餑餑,仿佛他們上輩子就接受了某種使命對我抱有不能推卸的責任與義務,又都解釋說不是討好我這個單身未嫁女,僅僅是要對王鴻有交代,這讓我格外郁悶。

  我說你們真是的,誰都不要送,我自己能走,我肯定能安全愉快不出問題地到家,我說天不早了明天大家還要工作早早回吧家人估計都等急了,我說我有個隱秘約會,不想讓你們知道,你們誰也別借送我之機探尋我個人私密。我這么說,說完還詭秘地笑了笑,想把事情搞得如同真實。

  佟哥說話了,說既然米米要自己走,我看就讓她自己走吧。但是米米,你總得先離開停車場吧。走吧,先坐我車上到地面。

  我想都沒想立即上了佟哥車,生怕大家又假客假氣的,坐誰車對我都一樣,反正我已經想好自己回去。盛哥和小許依次坐進李哥的奧迪,跟在我們后面爬出停車場。

  許多事情,即使看到八成,也看不到結局,就像這個晚上,我有太多沒想到,沒想到飯沒吃完就離家出走了,沒想到飯吃完了又去看夜場電影,沒想到王鴻為了一己情欲棄我這個死黨于半夜于狼群于不顧,沒想到上了佟哥的車就再沒下來,當晚留宿陌生人家。

  佟哥的車里有股淡淡的煙草味,在這個夜晚很催眠。我一上車就感覺累了,仰頭靠在座椅上,頭很沉。上到地面,佟哥說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我說辛苦你了,送我回單位吧。那一刻我根本沒想下車的事情。

  華府在城中心,我那個著名的單位在城市最南端,不能再南了,再南就掉河里了。我不曉得佟哥家在哪里,也沒問,我不喜歡打聽,不喜歡閑聊,反正對于開車人而言,到哪里都是一腳油,沒什么大不了,用不著說什么特別感謝的話,又是他主動送我,誰也沒求他。所以我閉上眼睛,享受車里的安靜和淡淡的煙草味道。我想我也許可以嘗試吸煙,晚間上網時吸,殺時間。

  這個念頭冒出好多次了。

  車行奉天街,街道很安靜,來往車輛很少,都是出租車,偶爾有工程車駛過,大馬力開著,看不見的灰塵可以想象。道路兩邊的寫字樓普遍亮著裝飾燈,很偽很華麗,民房則大都黑著,只零星的窗戶亮著色澤不同的照明燈,有的昏黃,有的熾白。看來夜晚,也不是所有人都選擇睡眠,就像我尚未選擇婚戀一樣,這是我自己的事情,誰都別逼我。有幾輛摩托車風馳電掣般駛過,讓我心一提。那些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夠爽啊!

  突然而至的電話鈴聲在夜晚的車里很炸,我嚇了一跳,才知道自己已經昏昏然。佟哥接聽電話:

  哦!已經在路上。好的,好的我的公主!你睡吧,別等我,

  我的公主?什么人?他妻子?四十多歲的大叔了,居然這么稱呼,肉麻得很,表演秀估計,要么就是老夫少妻。

  車過市府,電話又響。佟哥隨手接聽: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身體有沒有不舒服?好的!好的我的水粉公主!已經結束了,已經在路上。好的!聽話好嗎?做個好孩子。

  哦!原來是孩子。哼!還算有耐心吧。估計家里沒人?老婆沒在家,出去應酬了,留下孤兒寡父的,現代生活,什么家庭結構都有。

  我精神起來,困意全無,儀表盤上的時間顯示已是后半夜一點鐘。午夜,鬧鬼的時候,城里的街道空曠起來,路燈安靜地亮,給夜行人和鬼照著方向。電話又響起來。佟哥看我一眼,滿是歉意,說我家公主開始鬧人了,打開手機接聽:

  別呀!我的公主。跟你說過的,別一人出門,太晚了。好好!我馬上到,你就那站著,千萬別走開。

  放下電話,佟哥滿是歉意地看著我,說:前面路口左拐就是我家,得先回去看一眼。我家公主在門口等我,估計沒什么事情,但我得回去看看,然后再送你,不好意思。

  我沒事,我說,要不我自己走,你看這么多出租車。

  佟哥說別,真的不用,估計沒事,平時不總這樣。我保證很快,一定要我送你好嗎?他做了個鬼臉,很真誠。

  我注意到他長著一副阿拉伯人的濃眉。奇怪,以往竟沒留意。

  我說好吧,我沒事,也不急,我在車里等好了。

  汽車左拐,然后右拐,駛進一條不惹眼的三級小馬路,繼續走,右拐,出現一個柵欄門。佟哥放下車窗,拿出門卡在電子識別器上劃了一下,柵欄門開了。守衛從守衛室窗戶探出頭來跟佟哥打招呼。

  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安靜小區,路燈悠然,車行無聲,矮房聯棟,林木幽密,一個很嚴實的小區,城市的灰塵和不安被擋在外面。

  馬上到了,就到。佟哥說。

  我說了聲沒事兒,心想這個夜晚的電影還沒結束,還在繼續放映呢!

  汽車停在一個院落門口,矮墻半人高,柵欄門開著,門口幽幽亮著一盞燈,一個矮人站在門口,弓腰湊近停下的車。

  佟哥下車,上前扶住矮人,說:我的公主,怎么這么不聽話!怎么出來了!這么晚!

  語氣復雜,不好判斷是抱怨還是擔心。

  這樣的場景我始料不及,感覺再坐著不動似乎不妥,就推門下車,站定。夜晚,周圍的一切像布景,朦朧而溫暖,氣氛不同尋常。

  她是誰?

  蒼老的聲音在問,語速遲緩。矮人湊近我。公主原來是個老太太。老公主!老矮人!老到滄桑老到衰,像棵被遺棄在地里一個冬季無人收割的老苞米。矮有矮的原因,她佝僂著腰。

  哦!一個朋友。

  佟哥分別介紹:米米!我媽!

  嗯!比我想象得年輕。脾氣恐怕不怎么好。

  說我嗎?莫名其妙!我不知道老苞米什么意思。

  佟哥聳聳肩,對我說你別在意,我家公主見著所有女性都會當成我女朋友。

  老苞米說:別說她不是。

  佟哥:當然不是。你回屋后,我得送人家回家,人家是我朋友的朋友,我任務在身啊!

  我們家那么多房間不夠她住嗎?

  不方便啊,人家單位還有事情。

  沒事。我無所謂。我突然說,嚇自己一跳。我居然說出這樣的話,就連賤貨王鴻也不見得說出口。但我說了,不知是對老苞米好奇,還是對佟哥好奇,反正我不在乎留下還是走。既然老苞米說她家有許多房間,我就不介意住一個晚上。對于今天的我來說,怎么都無所謂。萬人相親大會即將登出我的照片,我還有什么好在意的。

  佟哥不易覺察地遲疑一下,說,也好。米米!先一起進屋再說吧。我敢肯定,屋里已經飛進一萬多只蚊子了。

  老苞米離開柵欄門,向房門走去。她有個扭身的動作,對于一個腰背佝僂的老家伙來說,行動過于迅速了。

  佟哥示意我跟上,他斷后。我感覺自己心理素質杠杠的,一絲處于陌生地的不安都沒有,就是說我的適應能力突然強大了,自信自得自以為是得很放松,全沒了以往的處處收斂和萬事拒絕。

  老苞米腰背駝到45°角,在我前面小步挪移,趿拉著拖鞋,根本不叫走路,該叫搗騰,穿得很鮮亮,很粉色。我跟在她后面,走在一條一米寬的甬道上,穿過庭院,穿過兩側在月光下長勢茂盛的植物,亮黃的燈光透過玲透的玫粉色窗簾,與月光交織,把庭院照得亮如白晝。已經好久沒見過月光了,這樣真切柔美。老苞米前頭走著,中間停下兩次,回頭看我,不知是擔心我有不軌行為,還是擔心我逃掉,像是不放心。月光下,她的背影和轉身都意猶未盡,面部表情沒什么特別,目光僵直,莫名其妙。

  一扇木門大開著,屋里燈光傾瀉。佟哥對我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急著回來嗎?公主年紀大了,出門不知道關門。這里蚊子多,一個園區的蚊子都會來我家,晚間不用蚊香別想睡覺。

  沒人看著她?

  沒人。

  我沒再吱聲。奇怪,就母子倆?不可能,這樣的情況王鴻注定要奔走相告研究透徹的。說明王鴻不知情。

  必須承認,我從未來過這樣的房子,客廳很大,檸檬黃的皮沙發擺在地中間,無比寬大的落地窗旁全是花草。但房間里最吸引我的還是被佟哥稱作公主的人,一棵細胞干癟到極致的老苞米,滿臉皺紋,刀刻斧劃一般,一只眼睛是個玻璃花,難見的形象,飾演百歲老人或古墓幽靈根本不用化妝。哪國的公主?皺紋國?頭發苞米須子一樣披散著。最神奇的還不是老苞米的老,最神奇的是老苞米的一身水粉色,水粉色睡袍,水粉色拖鞋,斜跨一個水粉色絲絨手袋。一進屋,她就把一只水粉色手機放進水粉色絲絨手袋,“咔”地關上手袋吸鐵卡扣,很好聽,同時關在里面的還有我的納悶兒。

  佟哥要我坐在靠墻擺放的老榆木羅漢床上歇息,回頭說:公主!洗臉沒有?

  沒洗。

  去洗吧。

  老苞米還真聽話,拖拉著腳步往里間走。

  我坐在羅漢床上,打量這間從未見過的客廳,蘋果綠抽象花紋壁紙,蘋果綠吊頂,玫粉色大花窗簾。

  真沒想到,城里會有這么個隱蔽處。我說。

  是啊!其實很好找。佟哥說。

  老苞米出現了,趿著拖鞋,從右到左在我面前走了一趟,打開左面一扇關著的門。佟哥上前扶她出來,說您又不做飯,去廚房干什么?走!洗臉去。

  倆人一起往右手里間走去,進了一扇門,里面傳來水聲。但一分鐘不到,水聲停了,老苞米重又走出來,走過來,走向我。佟哥跟在后面,做著鬼臉,由她走。公主從我面前走過,并不看我,打開我左邊房門,走進去,里面傳來水聲。

  我的公主,您不是要做飯吧?天還早啊!佟哥說。

  水聲停了,老苞米走出來,從我面前走過,向右走,然后拐回來,走過來,走回去,再走過來……

  我計算著,老苞米接連在我面前走過九趟。我說,您要不要坐下歇會?她果然就坐到羅漢床的另外一側。

  你不睡嗎?老苞米問佟哥。

  我需要送米米。米米單位有事,我答應送她。

  為什么要送她?

  太晚了,人家需要回去呀!

  太晚了,她回去有危險。

  是啊!是有危險,所以我要送她,但你電話一直催我,我只得回來。

  老苞米并不看我。我知道她是故意冷淡我,好在我天生不善敷衍,怎么樣都心安。

  她今天可以在我們家睡。我有三間客房,好久沒人住了。

  可是,我們不熟悉,人家不能同意。

  為什么不呢?我說,我無所謂啊!

  說完,我張大天真的眼睛看著佟哥。我服了自己,這個晚上我神經一直很強大,心理素質鬼使神差,超級健康超級棒,什么都能放下,超級不要臉超級賤。一無所有的人是無所畏懼的。

  我媽喜歡說我“特”,那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老苞米一樣的人。而我,竟以破罐子破摔的精神迅速適應了一天前全然不知的環境,這可能就是人類優于其他動物率先進化的原因,而將來的退化也可能因為這點,隨彎就彎是可恥的,也是猥瑣的。

  老苞米表情木然,沒有變化,玻璃花眼睛空洞地對著我。沖她這模樣,我差不多敢肯定她從沒年輕過。但同時我又分明感覺那眼睛背后還有雙眼睛,無所不知,一切盡曉。

  我感動于自己的耐心,少有的耐心,皆因沒地方可去,自然生成隨便哪里都留爺的健康心態。幸好彼此不熟悉,不用考慮責任、義務、面子什么的。流浪者無畏。

  佟哥不解地看著我,歪頭想了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好吧,公主!你覺得米米住哪個房間比較好?

  住我隔壁,那個房間舒服,早晨有陽光照,不過,要是你相中我的房間,我倆就住一起。要不要去我房間看看?

  為什么不呢,我說。

  我故作輕松。我懷疑我今天瘋了,我決定對我今天所作所為概不負責。我很想知道,今天,還能發生什么。

  你是說你很想看看我的房間是不是?老苞米問。

  佟哥說:天啊公主!太晚了,讓米米休息吧,天不早了,都快兩點了。

  我說,干嗎不呢,我想看看。

  我就知道你一直想看看我房間。老苞米說著,肯定地看著我,玻璃花閃耀。她拉起我手,佝僂著走進走廊,繼續向前。她的手比想象的軟和,雖然水分無多。我沒記住走廊里有幾道門。

  但是天啊!若不是親眼目睹,我絕不會相信一個看樣子二百多歲的老苞米的房間會是水粉色調,窗簾、床罩、壁燈,統統水粉色。一把年紀的水粉苞米,要了我的小命!

  佟三布置的,按照我的意思。他自己沒有主張,幸虧他聽我的。老苞米悄悄對我說。

  誰是佟三?

  我兒子啊,你們今天不是出去約會了嗎?

  我沒跟他約會。

  別不承認。他給你機會你就要抓住,否則,他就溜掉了。他是個挑剔的家伙,別讓他注意到你的缺點。我注意到你有缺點。你不漂亮,也不會打扮。

  我正想說什么。佟三從門外進來,說:準是公主在說我壞話。不許背后說人壞話。

  我說沒人說你壞話,又說這房間真漂亮。

  天不早了,明天你們還得約會,今天休息吧。你們出去,我抹完保濕霜了,我該睡了。

  老苞米說著,把我們推到走廊,把房門關上。一時間空氣凝固。真是個始料不及的夜晚,眼見著這一切像極童話故事。我決心演下去,反正我無所事事。

  我被讓進一間貼滿綠色碎花壁紙的房間,春天的感覺,女孩子的氣氛。佟三為我介紹了開關、壁燈、衛生間,遞給我兩條毛巾和一套新牙具,幫我弄好液體蚊香,又遞我一件寬大的米色套頭衫,說是他當睡衣穿的,補充解釋洗過的,然后離開。臨走時他道了聲晚安,不知是一時的禮貌,還是慣常的客氣。這個人,一直話不多,感覺水很深,真是大千世界啊!明天要問問王鴻,佟三是本名嗎?做什么的?

  衛生間很涼爽,從墻壁到地表通體黑色,洗手盆和坐便卻都是蘋果綠,鏡子里面的我一點沒有孤身一人客居陌生之地的不安,一張厚厚的臉皮似乎比往日年輕,年輕五歲多,比小敏和王鴻還要小兩歲。

  我幾乎躺下就睡了。許多年來我對自己最滿意的地方只有睡眠質量和速度,幾乎天天躺下就睡,不管白天我媽怎么氣我,或者單位有什么不順心的事情。有一年單位年底突然抽風發獎金,每人多拿三萬多元創收獎,解決了我想去歐洲看看的難題。我以為我會興奮得失眠一周,沒想到當天吃完晚飯后我迅速困到抬不起頭來,糊弄自己洗把臉,躺下就睡了。這就是我,沒心沒肺。雖然我每天睡得早睡得沉,但很少自然醒。每天早晨,我都是在我媽趿拉拖鞋的走動聲醒來。拖鞋趿拉著,地板嘎吱嘎吱響,沒幾分鐘就會把我嘎吱醒。

  這個早晨,沒有我熟悉的嘎吱嘎吱地板聲,沒有我媽趿拉拖鞋的聲音,只有一種陌生的樹葉摩擦聲,樹葉彼此摩擦,樹葉摩擦我臉,我的臉被樹葉刮得有些疼,沙沙響。雖然困意還濃,但我指使自己必須醒來,因為我不喜歡樹葉摩擦我臉的感覺,粗糙的秋天的樹葉,我擔心把臉摩出道道,并且,我不喜歡走在原始森林的感覺。

  我終于張開眼睛,逃離了我不喜歡的原始森林。

  一棵皺紋密布衰老到極限的苞米正盯著我,一只干樹枝樣的老手在我臉上撫摸著。不是樹葉,是苞米葉子。

  我霍地坐起來,后退到床里。我說你干什么你?嚇我一跳。

  老苞米一身水粉色寬松睡袍,稀疏蒼白的頭發苞米須子樣四處散落,十足一棵被遺忘在地里十年不止無人收割的老苞米。她佝僂著腰身坐在我床邊,玻璃花眼睛一動不動,無辜地看著我,說:

  你挺能睡呢!你皮膚挺好跟你能睡有關。我皮膚不好,有些干燥,跟我睡眠不好有關。

  我沒理她,起床穿衣。我想看看時間,但沒敢開機。我想好了,我決心給我媽點顏色看看,一個月別想找到我,否則她不僅不會把我照片從萬人相親大會上拿回來,還會越發瘋狂地迫害我。天已大亮,我可以去單位混,假裝敬業。再見佟三!再見老苞米!這一晚上夠瘋狂,竟然在陌生人家住了一晚,好在到目前為止沒出現任何心理及生理危機,可見社會還是和諧安寧的。

  你怎么評價納博科夫?老苞米問。

  納博科夫?似曾相識的名字,干什么的?

  我一時想不起來,沒搭話。老苞米以為她是誰呀?一大早來摸我,用她干癟的苞米手,不怕嚇死我。也許她以為隨便找個線索就能跟我聊天交朋友,我就能原諒她的不禮貌就能在她怪異的侵犯之后禮貌待她了?大錯而特錯。她以為她是誰?她根本不清楚我是誰。

  佟三起來沒有?我問,然后進了黑綠相見的衛生間。

  老苞米跟在后面,不屈不撓:

  閻連科你總該知道吧。你如果連閻連科都不知道,那我跟你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我有些驚訝。必須承認我是個文學中年,天天手不離書,這跟我的職業有關,跟我主持的文學節目有關。我自然知道閻連科,他的書我都讀過,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并閱讀他,比如賤貨王鴻。作為中文系畢業生,作為一家地方電臺的一線主持人,王鴻一年到頭讀不到五本書,讀過的也不過是些快餐雞湯一類。我斷定王鴻從未讀過閻連科。而眼前的老苞米,居然問我知道不知道,顯然她知道。我不禁升起一絲好奇。

  閻連科怎么了?你認識?

  你覺得他哪本書寫得最好?

  都不錯啊。

  不負責任。這么說意味著你沒讀過閻連科。她表情僵硬,玻璃花暗淡無光。

  我白了她一眼:《風雅頌》。

  老苞米一下子興奮起來:咱倆是一伙的。她蒼白的臉頰竟有些泛紅,我也覺得《風雅頌》最好。佟三說《受活》好,其實《風雅頌》最好。但你不知道納博科夫,這不好。

  我說我想不起來,感覺知道,但記不住了,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如果是作家,也想不起來寫了什么。我邊說邊刷牙。老苞米弓著腰,站在衛生間門口,說:提示你兩個關鍵詞:小女孩,亂倫。

  洛麗塔?《洛麗塔》的作者。

  對呀。老苞米像個孩子,高興得張開一張沒牙的嘴。佟三!老苞米喊道,你的客人看過《洛麗塔》,她看過。

  我回頭看著老苞米的玻璃花,問:知道王鴻嗎?

  老苞米說:誰?寫過什么?

  天!王鴻你都不知道。我以為你誰都知道呢。我說。

  佟三出現在門口,穿著一件紫色套頭衫,一個牛仔短褲,剛剛刮過胡子,臉頰青青的,很爽。他站在老苞米身邊,說:你們在探討文學嗎?

  老苞米從佟三身邊走過,嘟嘟囔囔,須子一樣的頭發刮著佟三。佟三目送老苞米,一副怪樣子看著我,說:一根筋的老太太,不是跟誰都能處得來。

  我說我沒安心跟她處。

  佟三說,越是安心越不行。我家來過幾個安心的,都沒成。

  成什么?

  成她朋友啊。

  你媽媽過去是做什么的。我起了好奇心。

  區圖書館的采編。跟你們電臺的采編不一樣。她負責采買書籍,編碼存放。

  哦!

  公主初中畢業,但酷愛學習,看了許多書,比我看得多,尤其對文學和繪畫,都有研究。

  繪畫?

  哦!公主是個業余山水畫家。要不要看看她的畫?

  好呀。

  佟三帶我走進客廳隔壁的一間屋子。一張大桌子率先出現在面前,有八人餐桌那么大,桌面上鋪著土黃色牛毛氈,牛毛氈上擺放著調色盤、筆筒等零碎。老苞米戴著老花鏡,獨自坐在窗旁電腦桌前忙著,看也沒看我們。窗戶大開,早晨的陽光斜灑進來,墻上掛著幾幅裝裱過的山水畫,有橫有豎,古色古香。有一幅花鳥畫掛在中間。佟三指著花鳥畫說是公主早期作品,當時她眼睛還好,還能畫工筆。

  怎么叫公主不叫媽?

  哦!她最近兩個月身體不很好,住了三次醫院,上個星期剛剛出院,一直不好好吃東西,有時候故意氣我。需要哄她,叫她公主,她才聽話。

  就你們倆人生活?

  啊!是不是挺好?

  老婆出國把你甩了?

  沒。

  哦!對不起。

  沒,也沒仙逝。

  哦?

  沒結過婚。

  哦?

  知道嗎米米,所有的打探都出于興趣。

  哼哼!

  還想問什么?

  你媽不急著逼你結婚?

  不急。這樣不是挺好嗎!

  挺好。你媽比我媽強多了。

  家里逼你找對象?

  嗯!搞得我有家難回。

  王鴻是條賤貨!是篇博文的題目。苞米公主突然抬頭對我說,聲音失望,表情僵硬。

  佟三咧開大嘴哈哈大笑,說你讓公主上網搜索王鴻是誰?哈哈!公主肯定以為是哪個新生作家呢。哈哈!小心公主會生氣的。

  與其說佟三是兒子,不如說他更像個家長,帶著個未成年兒童的家長,單親家庭的家長,有模有樣,耐心足夠。

  我想給你看樣東西,苞米公主對我說。

  我瞅瞅佟三。

  你去吧,我正好做早飯。

  苞米公主再次把我帶到她的水粉房間,打開臨窗擺放的五斗櫥,拉開一個個抽屜,里面全是花布,一塊塊各種各樣的花布,粉色居多,其他顏色也都有,真不知哪里搞來的。

  送你一塊做裙子,老苞米說,你挑一塊吧,隨便你挑,女孩子不該穿褲子,你屁股大。

  我挑了一塊水粉色真絲布料。老苞米眼神興奮,說這是她最喜歡的,要我做條連衣裙,如果只做裙子,就會有剩,她建議我再做條紗巾。她費力地擠擠眼睛,故意詭秘。

  半個小時后,我們三個坐在餐廳里吃早餐。牛奶,面包,一人一個煎雞蛋。苞米公主安靜地吃著東西,因為戴了假牙,感覺面部飽滿了些,皺紋減少許多,是個正常的老太太。她偶爾會用那只好眼睛盯著我看,眼神里流露著渾濁的純凈,不說什么,沒有表情。玻璃花眼睛里面有著另外一個世界。

  也許,你需要一塊雪糕。苞米公主問。

  佟三笑而不語。

  我說,不了,我早晨不吃雪糕。

  那就午餐吃吧。

  嗯!我笑了笑說:我不喜歡吃雪糕。。

  我吃完了,沒少吃,她對佟三說著,把飯碗推到一邊,小心挪移著離開餐桌,然后打開冰箱,拿出一塊雪糕,撕下包裝,放到我面前盛著雞蛋的盤子里。

  公主喜歡誰就給誰吃雪糕,佟三笑著說。

  這是我家從未吃過的西式早餐,因為沒人愛吃。我家的早餐是米粥花卷一類中式食品。可是今天,我吃得很香,感覺營養充足,體內各種機能交織而茁壯。一直被我鄙視的西式早餐愉快地被我送進肚子里后,我隱約感到心底私密處的某個螺絲正在一點點松動,發出咔咔的響聲,很好聽。

  很快,來了一個拎著塑料袋的中年女人。佟三說是家里請來的工人小侯,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照顧公主。

  我說我該走了,我得上班了。

  佟三說我送你。

  帶上我!苞米公主大聲說著,把水粉絲絨包斜跨在肩,準備就緒。

  不行啊,我的公主!人家要上班。人家是電臺的節目主持人,電臺不能隨便進外人。佟三哄勸著。

  我們還沒討論完。我還有三個問題沒談。苞米公主很固執。

  聽話。你要不聽話,人家不會再來了。

  你下班就回來吧,苞米公主對我說。

  公主希望你再來,佟三對我說。

  你呢?你希望嗎?我心里咚咚跳,厚著臉皮,硬挺著問。

  我嗎?我知道你的文學節目每天下午兩點播出,我知道你昨天介紹了嚴歌苓的《小姨多鶴》,前天說的是《你是我的敵人》,李承鵬的。如果我沒記錯,你第一次去轉四季炭烤城時穿了一件白色毛衣,袖口蹭上了辣椒醬。你說我歡不歡迎?

  我心跳得一塌糊涂。

  一下班就回來,苞米公主強調說。

  等我換件衣服,佟三轉身進了里屋。小侯一邊收拾飯桌一邊偷偷看我。

  我一個人出門走進院子。滿院盛開六月的鮮花,幾種叫不上名字的蔬菜長勢良好,該是佟三的作為。院外一片樹木,天空一片鳥鳴。我打開手機,給王鴻打了個電話。我不知道她有沒有醒,只知道這個電話必須打給她。

  王鴻!是我。

  干嗎?人家還沒醒呢。

  我想我可能戀愛了!

  愛上誰了?音量明顯放大。

  佟三。

  佟三?

  佟哥。

  什么?你跟他扯上了!她怪叫:他不是有老婆嗎,一家三口,還有個公主?

  沒,我昨天晚間住他家了,他單身。

  啊?睡一起了!

  沒。

  你了解他嗎?他是個民主黨派。

  什么黨派對我不重要。

  他說他愛你?

  沒。

  那算什么?

  不算什么。感覺不一樣,心里怪怪的,有點痛。

  賤貨!

  嗯!

  祝你好運,賤貨!